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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潘五福見天晚上七點左右收攤子,七八點以後,鎮上就逐漸人煙稀少了。所謂攤子,也就是一個三輪車,一個用煤油桶子製作的火爐,還有面板、擀杖、鍋鏟、刷子、裝芝麻的罐子、裝豆腐乳的罎子和裝辣椒醬的瓶子這些雜物。那個自製的火爐很笨重,足有上百斤。他是把大煤油桶撬開頂蓋,用黃泥巴在裡麵糊成一口鍋狀,底下再用炭火把泥燒紅,餅就在泥上朝焦黃的烤。他在上街頭烤餅,連下街頭的學生,都能聞見五穀芝麻香。一下課,學生就飛也似的朝上街頭跑。一爐餅,常常是一哄而光。有人讓他乾脆搬到學校門口賣。他也去賣了一陣,學校又提意見,說滿學堂都是芝麻餅味,他就仍搬回上街頭了。加之上街頭有好幾家單位,中午都愛拿芝麻餅蘸豆腐乳當午餐。

  當然,也有賒賬的,一次賒三五個,有忘了的,也有故意賴賬的。潘五福面皮薄,點撥一下,見人家沒有給的意思,也就算了。何況這裡面有得罪不起的單位,也有得罪不起的人。得罪了,找些麻煩,三天兩頭檢查、處罰的,還不如不要零幹。好麥穗可不吃這一套,她隔幾天把潘五福盤問幾番,一旦問出個子丑寅卯來,立馬就去單位要。連人家工商所所長拿了十個餅,也要了八個的錢回來。那兩個說是烤糊了,就沒吃成,並且有同事為證。

  潘五福當然是不喜歡好麥穗惹事,也不喜歡她出頭了。可好麥穗偏就大事小情的,都愛抛頭露面。她動不動就嗑著瓜子,扭著水蛇腰,到鎮上機關去串門子,串得滿城風雨的。倒是把他的攤子串得安安生生,沒有太節外生枝。而後街一家賣油酥餅的,最後硬是被機關和街坊的欠賬,拖得砸鍋倒灶了。

  潘五福蹬著三輪車,潘銀蓮在一旁扶著高晃晃的爐子。潘銀蓮說:「這爐子何必要天天晚上朝回拉呢?放在街邊有人要嗎?」

  潘五福說:「放過,不是讓那些醉漢子砸了,就是讓娃娃們,扳倒滿地亂滾著玩。還有瞎,端直給裡面拉屎撒尿呢。放不成。」

  潘五福說這話時,還是笑笑的,沒有一點不高興的樣子。好像那些人都是跟他鬧著玩似的。他把三輪車端直騎到了河邊。潘銀蓮問騎到河邊幹啥?他說,把一切都洗得乾乾淨淨的,也免得回家費水。潘銀蓮問:「冬天也在河邊洗嗎?」潘五福還是笑笑地說:「不冷,慣了。」

  別看她哥個頭矮小,平常可是一個很講究的人。出門打餅,一定是要穿一件白大褂的。還有人問她哥,為啥要穿白衣服賣餅呢?她哥笑眯眯地說:「白的乾淨。」他也給潘銀蓮說過:「人家一看你個幹活的,衣服穿得這樣白淨,就相信你賣的吃喝也乾淨。哥是個矮子,被人瞧不起,想著可能也覺得咱髒,咱就得活個乾淨樣兒讓人看。」她哥的確是愛乾淨,把三輪車騎到河邊,還不在河水裡洗,說那裡面髒得很,死貓爛狗的啥都有。他是在一條正與河水交匯的小溪裡洗。小溪剛從石縫裡鑽出來,還清凌凌的。

  潘五福不僅把灶具齊齊洗刷一遍,連爐子外面和三輪車,都細細擦洗得在月光下亮爽起來。潘銀蓮幫忙洗的東西,他還得過一次,怕有不潔淨的地方,說白天擺在那裡惹眼。一切都清洗停當了,他才脫下白大褂,反復揉搓。凡記得白天哪裡沾了炭爐灰或是濺了油污的,他都會反復搓洗,還用打火機一點一點地照著看。

  潘銀蓮是打小在鎮河邊上長大的人。那些年,鎮河水很大,動不動就聽說,哪家下河洗澡的孩子被淹死了。因此,她凡要下河,她哥都緊跟著。其實她哥也不會水,有時下河玩,一些孩子欺負他,端直把他朝深水潭裡拖。拖進去後,還反復往深水裡摁,有的還朝水底拉,幾次把她哥都差點淹斷氣了。她也不喜歡人多了洗澡,怕她們看她的屁股。有人知道她屁股燙了疤痕,偏要把她朝光的脫,都想看稀奇。每遇這個時候,她哥都會奮不顧身地跳進水裡,把她朝岸上拉。有時乾脆拼命朝河邊的小樹林裡抱,以避免她被當眾羞辱。夏天,他們兄妹只能趁沒人的時候,才去河邊洗個澡。她洗時,她哥會遠遠地看著四周的動靜,有時手裡還操根棍。

  在她心中,她哥沒有那麼矮小。可今夜,她看見,月光下的哥,的確是又矮又小,小得擦油桶時,還得給腳下墊一塊石頭。她不能理解,爹也不是太矮的個子,娘也不是,可怎麼哥就長成了這樣?並且一大家子,還就要靠這雙手、靠這個矮墩墩的身影吃飯呢。看著想著,她的眼淚就止不住要往下流。

  她說:「哥,忙完了咱消停坐一會兒。」

  她哥說:「坐一會兒。」

  她把一句話想了半天,但還是問了出來:「嫂子對你到底咋樣?」

  「好著呢。」她哥在說這話時,她能看到,月光下的那副圓臉,還是笑吟吟的。

  「哥,你跟我說實話。」

  停了一會兒,她哥說:「實話。」

  「那娘咋老罵?嫂子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她問。

  「娘你還不知道,自打爹死後,半夜猛然爬起來,對著鎮子能一罵一夜。能不罵你嫂子嗎?」

  「嫂子……真的在外面……」她有些問不出口,但還是問了出來,「你跟我說實話,別怕!她要真的……太對不起你,我要說她的!」

  她哥停了好半天才說:「不容易!你嫂子也不容易!啥對得起對不起的。人家幾百里外嫁過來,沒親沒故的,不容易!再加上,人家的確長得挑梢,哥有虧欠……」

  「既然嫁過來了,那她就是你的老婆!」潘銀蓮是上過中學,也見過世面的。她同情好麥穗,也喜歡這個嫂子體體面面的,但她又覺得自己的哥,正像娘罵的,也太囊包了。

  她哥竟然還舉例子說:「現在這樣的事一層。聽說農機所主任的老婆,跟鎮長還有一腿呢。」

  氣得她把她哥美美說了一頓:「人家有一腿關你啥事?好麥穗是你老婆,你就得管緊些!」

  她哥沒話了。

  她知道說這些也白說,她哥是能看住嫂子的人?連娘見天亂罵,給門窗拴了絲線,都沒管用。相反,倒是好麥穗鬧鬼,把她還嚇出一身病來。她哥見天對人笑不滋滋的,還能把如此精明的嫂子鎮住了?她有些悲哀地望著遠處哀歎了一聲。

  這時她哥反問起她的生活來:「你那口子……咋樣?」

  她知道問誰,只隨口答了聲:「不咋樣。」

  她哥有些擔心地問:「咋了?」

  「你別問。把你的事管好就行了。」

  潘銀蓮實在不想提起賀加貝,提了,是比家裡這一攤子更難捋清的事。她之所以回來,就是想把那一網亂麻,先撂到一邊,躲點清淨。沒想到,兩團亂麻糾纏在一起,讓她更是只能唉聲歎氣了。

  她哥到底還是想打問點讓妹妹心煩的事。他說:「那個人……鎮上都知道,在電視上見過,戲演得好,長得喜興!」

  「跟你一樣醜。」說出這句話來,她突然又覺得不合適。小時,她是經常說哥太醜了這話的。

  她哥反倒笑笑地說:「人家醜,醜得都愛看。哥是醜得沒法看的,醜到家了。」

  「你不醜,哥!他們醜,比你醜!」

  潘銀蓮說這話,讓潘五福一點也搞不清裡面的意思。她突然站起來,撿起一個薄石片,像小時候一樣,在越來越窄小的水潭上,打出一溜圓圈來。潘五福也撿了一片,同樣打出去,水面上兩個不同的圈圈,便越圈越多,越圈越遠,越圈越亂。那是他們兄妹倆很多年在鎮河上的遊戲。

  「為啥河越來越窄,水越來越少了?」潘銀蓮問。

  她哥說:「都在河裡挖沙、淘金,河床都翻好幾遍了,還在一個勁地翻、一個勁地挖。像把眼珠子掉了一樣,日夜找找。水到冬天,有時只剩碗口粗一小股了。」

  這時她娘在遠處又罵開了:「賣×的野貓,今天肯定沒幹好事,把我曬的一串紅苕幹又糟害了……」

  潘五福說:「走,趕緊回,你嫂子大概回家了,娘又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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