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喜劇 | 上頁 下頁
六〇


  那陣好麥穗在鎮上一個單位做飯。據說她哥去人家灶房挑泔水回來喂豬,都碰見過有人在灶房對嫂子動手動腳的。她哥先是操起砍柴刀,可沒敢砍,又順手拿起木鍋蓋,才給了人家兩三下。結果好麥穗反倒回家來亂罵,說他誤傷了所長,人家是來幫忙擀面的。拍她屁股是讓她離開案板,人家好上手。她哥強調說:不是拍,是捏,他看得清清楚楚,見他進來,才裝作要幫忙擀面的樣子。那時潘銀蓮還不太懂得裡面的奧妙,現在,她才理解了那些意思。好麥穗生下潘上風,所有人都說不是潘五福的。連娘對這個孫子也不待見,背後老說肯定是野種、雜種、狗娘養的貨。因此,潘上風上初中時,就非要鬧著去縣城住了,平常也基本不回來。她娘說,家裡就當沒有這個來路不明的孫子。

  她們一路說著,就到了學校操場。很奇怪的是,縣劇團今天演的是《獅子樓》,戲是根據《水滸傳》改編的。她們到操場時,武大郎還沒被毒死。好麥穗看到舞臺上的「三寸丁穀樹皮」,就噁心得要走。潘銀蓮把她手拉著,說看一會兒再走。好麥穗就心不在焉地朝舞臺上光了幾眼,又朝觀眾席裡亂瞅。

  潘銀蓮在場子最前邊娃娃們亂跑的地方,看見了她娘和她哥。一些人看著舞臺上的武大郎,還戳她哥的脊背嘻嘻哈哈。她哥也只是扭頭憨笑一下,沒有不滿的意思。大概看到潘金蓮、西門慶和王婆商量要害死武大郎的時候,好麥穗到底還是忍不住走了。說離家時好像後門沒關,怕都來看戲了招賊。

  潘銀蓮沒捨得走,她被劇情吸引住了。這是一個完全不同于賀加貝和萬大蓮他們演的《巧婦潘金蓮》的戲。那個戲是那麼搞笑,武大郎一出場,先把一擔炊餅挑翻在地上,還埋怨說昨晚潘金蓮不該讓他做愛,做得連炊餅擔子都挑不穩了。笑得滿場人波浪翻滾、捶胸跺腳的。而這個戲自始至終沒有人大笑,就是擔心、唏噓、感歎、憎恨。在西門慶被武松追得跳下獅子樓後,好多觀眾甚至喊叫:「打死他!打死他!」她看見她哥也站了起來,不過站起來還是沒有人家坐著高。她哥甚至跟一些孩子一起上了凳子,在喊叫舞臺上的武松,快打死西門慶!終於,西門慶被武松打死在獅子樓下。

  獅子樓,是一塊佈景擋著三張壘起來的課桌。在舞臺上兩個演員開打時,還不小心把那片佈景絆倒了。但觀眾並沒有起哄這種失誤,而是集中精力,直看到武松割下西門慶的人頭。那頭,是一塊紅布包著的一個碗大的疙瘩。武松在亮相時,那疙瘩還散了包,把裡面一個海綿一樣的東西掉出來,很是滾了幾滾,彈了幾彈。但觀眾仍沒笑。好像沒有人覺得這好笑,都還沉浸在殺了惡人的激憤中。後邊武松又殺了潘金蓮。最後是用兩顆人頭給武大郎祭靈。她遠遠看見,她哥一直在抹眼淚。她娘也在抹。她的眼淚,也就跟著模糊了視線。

  戲散場了。

  她和她哥攙著娘,走在黑糊糊的背街上。她還埋怨她娘,不該給她起名叫潘銀蓮。她娘說:「姓潘,是銀字輩,蓮花又水靈,我和你爹才合計了這麼個名兒。怕啥,只要走得端,行得正,誰還說你啥閒話了?不像好麥穗那個騷貨,這麼好的名字,還不是讓她糟踐了。今晚就該讓她來好好看看戲。賤貨,遲早是要讓武松割頭的!」

  潘銀蓮說:「娘,別老賤貨賤貨的,哪有這樣罵兒媳婦的?!」

  她娘偏罵:「就是賤貨!她就是潘金蓮!剛才看戲還有人在給我亮耳根,說這演員長得像不像你家麥穗?把我沒活活氣死。五福,你個沒出息的貨,回去把戲講給她聽,看潘金蓮是啥下場!」

  潘五福不說話。

  她娘罵:「你耳朵聾了是不?」

  潘五福還不說話。

  她娘又喊:「你啞了?」

  只聽她哥潘五福在喉嚨裡咕叨著:「把狗日西門慶的腦殼割了活該!潘金蓮嘛……一回割兩個腦殼,太慘!」

  她娘氣得扭轉身直嚷嚷:「你還護著那淫貨,護著不要臉的好麥穗……呸!還好麥穗,那就是個爛麥穗!」

  潘五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麥穗……又不是潘金蓮。」

  「她還不是潘金蓮?還沒要你的小命是吧?你還替她說話?就是你這個窩囊勁,才讓她敢上房揭瓦,成了河口鎮活妖怪的……」娘的話還沒說完,有人走過來像是想聽她家的笑話,她才一陣咳嗽,把後邊的話窩回去了。

  已是深秋時節,來自河道的風,吹得滿街都是飄浮的落葉。

  風中,她娘咳嗽得幾條街的人都能聽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