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喜劇 | 上頁 下頁
四四


  摸魚兒還是來看戲,他就下了決心,要跟摸魚兒弄出一點故事來,讓他哥看看,也讓所有人都看看。

  賀火炬還是每天給摸魚兒弄票,不過是買,就固定在一排一號。並且演出完,就領摸魚兒出去吃,出去逛。摸魚兒還有抽煙、喝酒的習慣。那派頭,也讓他很是喜歡。他恨不得把這女人領到所有熟人面前,一展綽約風姿。有時連排戲,他都能誤了時間。

  最近鎮上柏樹又寫了個新腳本,叫《巧婦潘金蓮》,安排賀火炬演武大郎。他第一次跟他哥上了硬弓,堅辭不就。他嫌這個角色太自我醜化,還得走一晚上「矮子步」,他本來就不高,不希望摸魚兒在舞臺上看到他這種形象。賀加貝無奈,只好用了另外一個從縣劇團招聘來的小丑。賀火炬倒是落得輕鬆自在,便有更多時間陪著摸魚兒吃來逛去了。

  眼看他們把西京城該吃的都吃遍了。賀火炬終於連比帶劃地說出了他的愛情。他的確是愛上摸魚兒了,並且不是一般的愛。在愛情上他還沒上過道呢。他甚至把跟外國人怎麼辦結婚手續都打問好了。摸魚兒先是一陣大笑,然後也說很喜歡他。兩人比比劃劃的,賀火炬就想進摸魚兒住的賓館裡去諞。可摸魚兒死都不讓他去,說要去,也得進另外的賓館。賀火炬便立馬把他領到了喜來登。沒想到,很快他們就溫存上了,還不能說是摸魚兒主動的。雖然她沖澡過後穿得有點過於暴露,但畢竟是他愛得有點難以自持,摸魚兒只是配合得密切、瘋張了些而已。

  可惜時間太短,大概不到五秒鐘,他就傻眼了。笑得摸魚兒用吃煙的指頭,還夾著他那點小衝突搖了幾搖,羞得他急忙用瘦腿掩藏了起來。在摸魚兒的胴體面前,他才感到了自己的瘦弱單薄。不過摸魚兒並沒有嫌棄的意思,只是說喜來登比她住的那家酒店好,能不能讓她就住這兒。他當然是樂意了。然後,他便把自己的積蓄,全都用在了摸魚兒的吃住花銷上。

  很快,賀火炬的那點存款就花完了。他問他媽要,他媽給了一些,但哪裡經得住五星級酒店的耗損。他不敢問賀加貝要,因為賀加貝最近正在弄新劇場,聽說在外面還貸了款。他就向嫂子潘銀蓮求助。嫂子倒是沒讓他失望,一回兩回地給,最後弄得也不好意思再開口了。他便要摸魚兒住出來。摸魚兒問住哪裡,他說在外租房,並且想很快辦手續。摸魚兒跟他一起去看了租的房子,有點兒失望。吃的喝的,也在日漸縮減。紙煙她原來抽的是駱駝、萬寶路,現在也降成了澄城捲煙廠生產的鐘樓牌。一天,當賀火炬演出完,回到租房才發現,摸魚兒已經不翼而飛了。

  賀火炬跑到她原來老出入的酒店找,才問出,這個人不叫摸魚兒,叫蝶戀花。還有人來找一剪梅、滿庭芳、念奴嬌、虞美人的,其實也說的是她。她好像不是俄羅斯人,有人說是烏克蘭的,還有說是立陶宛、哈薩克斯坦、白俄羅斯的。在酒店歌廳當過脫衣舞女,也做過車模。說是一年前,就以醉花陰的名字騙過一個大學老師。還用鷓鴣天的名片騙過一個報社記者。總之,是霧裡看花,水中望月,已好幾個月照不見人影了。可他是認真的,他是打算要跟她完婚的,沒想到這麼快就雞飛蛋打了。

  直到這時,他才痛苦地上網,老要敲出「摸魚兒」三個字來,希望找到些蛛絲馬跡。可那上面老是乾巴巴的解釋:唐代有教坊曲叫《摸魚子》,北宋才改叫《摸魚兒》。這詞牌用得最早的是歐陽修,後來卻是辛棄疾作得最好。他擅長以幽咽之情寫景抒情,其中一首,讓賀火炬竟然還吟誦出眼淚來: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准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好多意思他也不懂,但「摸魚兒」的字字句句,又似乎與他此時心境十分相干,就在「更能消、幾番風雨」「准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脈脈此情誰訴」「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煙柳斷腸處」上大做了些借靈堂哭恓惶的文章。一段時間,簡直不敢有人提「摸」提「魚」字。而舞臺演出,竟然與「魚」是那麼地密不可分。單「魚肉百姓」就是無戲不唱的。而生活中,「魚」就更是隨手可「摸」了:瞎子摸魚、渾水摸魚、臨淵羡魚、緣木求魚、沉魚落雁、如魚得水、魚歡水愛、魚目混珠、魚龍混雜、鱷魚眼淚、漏網之魚、葬身魚腹……

  賀火炬為這個摸魚兒整整消瘦了一大圈。演戲沒了神氣,生活也沒了興致。排戲錯詞,上臺忘詞,下臺發瓷。賀加貝氣得直罵:「畢了,火炬是畢畢地畢了!這下真正叫『魚死網破』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