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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十七

  南大壽不行,還得找北大壽、東大壽、西大壽。總之,得有好劇本,要不然,在紅石榴度假村的駐場演出就要塌火。賀加貝四處打聽著能弄戲本的人。要說偌大一個西京城,文人拿把抓。自稱為作家的,一火車皮也未必能拉完。編戲本的,一個劇團就好幾個。省市七八個劇團,至少也能聚起一卡車吧,咋就沒人能寫了度假村的喜劇呢?賀加貝挨個打聽,挨個找。也有答應試試的,結果一試,比南大壽還差得遠。急得他滿嘴的火泡,不知如何是好。也就在這時,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來。不過這個林妹妹臉黑得跟鍋底一樣,還滿面的絡腮胡。

  這人原名叫彭躍進,是南山一個地區行署的筆桿子。因仕途不順,幾次提副處都打了擦邊球,死活擦不上。眼看要擦上了,領導又調走了。新來的半個眼看不上他,啥材料不改個七八上十稿,都過不了關。新領導還尤其愛搞調研報告,啥事都要拿調研報告說話。有時領導連自己也不知道要表達什麼,反正就是讓反復改、反復磨,想一出是一出。他的頭,便日夜埋在調研報告堆裡。領導還特別喜歡鼓動性語言,四到八句以上的排比還要求對偶。

  彭躍進倒是不缺文采,卻缺眼色,甚至給領導建議了幾次說:有些調研報告,其實可以從萬言以上簡化到二三百字就說明問題了。時隔不久,他就被踢出去搞會場佈置接待了。他的面子自然受到了極大傷害,一氣之下停薪留職,到省城混來了。靠筆桿子起家,自然還得以筆桿子謀生。那時省城有特別多的軟文學雜誌,也就是似文學非文學的東西,說說家庭、男友、女友、酒友、朋友什麼的。他做做編輯,組組稿,另外自己也寫一點,倒是不愁糊口。可糊來糊去,也僅僅是能糊住自己一張嘴而已。何況這個圈子,都愛抽煙、喝酒、打牌,錢是費得一塌糊塗。

  那時大家才剛知道日本有個作家叫村上春樹。他也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鎮上柏樹,比村上還大一輪。一時間,鎮上柏樹在西京寫軟稿子,還小有名氣。他聽說一個專門寫喜劇段子的雜誌,稿費比其他軟稿子要高出幾倍,便試著寫了幾個。內容無非是過去在行署工作時經歷的一些事,屬官場小品。沒想到,一下給大火起來,弄成了那個雜誌的「支柱作家」,端直還給他開了特邀專欄。每期到印廠出刊前,給他都留著空白,他只說字數就成。這樣大的喜劇作家,不可能傳不到賀加貝的耳朵裡。他正準備去拜訪呢,湊巧,有一天他正在臺上演出,有人傳話說,台底下就坐著鎮上柏樹。

  鎮上柏樹那天是來參加活動的。一家雜誌在度假村搞作者與讀者見面會,他是被約的重點作者之一。搞完活動,作家們都聚集在幾個小院打麻將,鎮上柏樹就到劇場看賀氏喜劇了。他早就知道這兄弟倆的名氣,但始終沒看過演出,一看,還的確有點意思。倒不是戲有意思,而是弟兄倆長得太喜劇了。幾乎不用說任何話,朝那兒一站,觀眾就想笑。是自然而然從骨子裡生長出來的喜劇,而不是硬胳肢出的那種。只是內容太陳舊、直白、淺陋,把喜劇天才在臺上搞得有些生吞活剝、捉襟見肘。不過作為欣賞演員,他還是堅持看到底了。沒想到,戲剛結束,還沒走出太平門,賀加貝連妝都沒卸,就端直來到他面前了。

  「也不知到底該叫你鎮老師,還是鎮上老師,還是柏樹老師。我就叫鎮老師了噢!」賀加貝先搓著手,很是恭敬地主動與他握了握。

  這一著,讓鎮上柏樹有些蒙。以他的判斷,賀加貝這樣的喜劇明星是未必知道自己的。演員又不咋讀書看報,怎麼能知道西京城還有他這麼個三四流作家呢?稱作家,那就是個職業稱呼。在西京,叫作家也不是個啥稀罕名頭。但凡能寫幾筆的,名片上都以作家自居。他的名片上就印著七八個頭銜:這個雜誌的編輯、記者;那個雜誌的欄目主筆;還有專欄作家、特稿作家、卷首語作家等等,兩面印的全是。他心裡知道,那都是糊弄人的。儘管如此,他還是把名片給賀加貝遞了一張,說:「叫啥都行。」平常也的確有叫他鎮老師、鎮上老師,或者柏樹老師的。他從賀加貝伸出的雙手和眼神看,這小子明顯是有求於自己。他稍鎮了鎮,以免顯出對一個明星的驚乍之態。

  賀加貝說:「鎮老師,早就想拜訪你了。我是從《喜劇花開》上知道你的。你在那上面寫的段子可吸引人了。」

  鎮上柏樹沒想到,賀加貝不僅演喜劇,而且還關心喜劇文學,權且叫文學吧。

  賀加貝三請四讓的,就把鎮上柏樹請到了他平常住的小院中。

  潘銀蓮笑吟吟地把他迎進了客廳。

  鎮上柏樹還以為潘銀蓮是另一個啥名演員呢。

  賀加貝介紹說:「這是賤內。」

  鎮上柏樹立即有些羡慕起這個醜星來。他的臉面長得如此皺巴擠掐、奇險詭譎,竟然找了這樣一個眉舒目挑、出脫搶眼的小嬌娘來。其本身不就充滿了喜劇色彩嗎?

  茶還沒喝下幾口,賀加貝便急不可待地把要緊話端出來了:「鎮老師,你是喜劇大家,看能不能給我弄幾個劇本。我們現在就是缺好本子、好段子,把人都能急死了!」

  果然是有求於自己的。鎮上柏樹緩緩地吹了吹滾燙的茶水,說:「我是搞文學的,不會弄戲呀!」

  「可你那些段子,比戲還戲,為啥不乾脆弄成戲算了呢?」

  說心裡話,鎮上柏樹有點瞧不上剛才賀氏兄弟演的那幾個破段子,真的是老掉牙了。兄弟倆隨意鑲上去的幾顆「新牙」,又與「老牙」相互打架,很是有些不倫不類。要不是人長得很喜劇,只怕觀眾早一哄而散了。看戲過程,他也在想,倘若自己那些段子弄成戲,不定哪個都比這些好看許多。沒想到,立馬就有請求兌現的。可他畢竟沒搞過戲。加上這幾年在西京混打的經驗告訴他,啥都不要輕易答應。一輕易,就把自己套進去,甚至搞賤作了。他還是吹茶,呷茶,表現出一副很不在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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