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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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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南大壽住在南院門一個老舊的四合院中。他曾經是火燒天的「戲師」。火燒天文化程度不高,雖能編戲,卻顯得有些粗糙,總是需要南大壽潤色。因此,好多人都知道南大壽是火燒天的「師爺」。 南大壽形象高大魁偉,一米八八的個頭。長得也是五官周正,嘴大鼻闊。張口一笑,兩排大白牙,像是整頓過一般修齊治平。笑聲過牆,說話聲過河,連乾咳一下也是震耳幾近欲聾。坐在哪裡,無論凳子、沙發,都感覺有些快散夥的搖晃。要不是個子大,那屁股的確顯得有些異樣地誇張:肥、厚、寬、吊、閃。因而,外號也叫「南大臀」。更有叫他南二大、南三大、南四大、南五大的。牽扯到腦袋、鼻子、嘴、胸、屁股、大腳片等多個部位。 當然,每一大也都會涉及他的隱私,只是晚輩都從來不敢開這種玩笑而已。南大壽還有一個癖好,就是一年四季,背上都斜插著一根擀麵杖。那擀杖也是一個金絲楠木的老物件。他自嘲是前世造了孽,今世負荊請罪來了。其實是接觸性皮炎,讓他整日不得不把衣服與皮膚分離開來。即使是大冬天,那擀杖也得插著。因此,又有了另一個外號,叫「南擀杖」。總之,南老師的形象在圈內被搞得蠻喜興、蠻逗人樂的。加之他的劇作又以喜劇見長,因而,說起南大壽,便都是自個兒先樂和起來。 南大壽跟火燒天是出了名地好。賀氏父子演出的保留劇目《三個和尚》《牆頭記》《殺賊》等劇目,都是南大壽加工整理後,才名滿天下的。南大壽是西京通,關中通,三秦通。尤其民俗俚語,他張口就來。用在戲裡,常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效果。賀加貝之所以今天要來找南老師,就是因為最近老演以前的劇目,大家都覺得不新鮮了。 連武大富都說:「恐怕得弄些更好耍的玩意兒,老段子眼看不逗人笑了。笑不起來,這場子不就塌火球了。」開始說,賀加貝還不在乎。最近演出,果然場子不是那麼爆滿,並且中途還有退場的,他就有些額頭冒虛汗。演喜劇就這特點,三個包袱撂不響,腦門、脊背上的汗就出圓了。他來找南大壽,就是想給他弄新戲本的。 還沒進門,就聽南大壽在房裡笑得聲震屋瓦,把院裡桂花樹上夜宿的鳥兒,都嚇得失腳趔趄地四散逃去。加貝搭了一聲腔:「啥事把南叔高興成這樣?」 南大壽從窗戶探頭一看:「是加貝來了,快快,屋裡坐!」 賀加貝進房一看,竟然沒有外人。只有兩隻貓,在不同角度,警覺地盯著他。再就是南大壽靠在搖搖椅上,正看一本翻得稀爛的書。 賀加貝問:「我姨呢?」 南大壽說:「見晚上在南門舞扇子、扭秧歌呢。一天就這陣兒我最享福,最清淨,最受活。」 「叔是書把你惹笑了?」 「閒書,就閒書看著得勁啊!」 賀加貝問:「啥書看得這得勁的?」 南大壽說:「清人筆記,裡面好東西多得很哪!」 賀加貝一看,是一本叫《談美人》的豎排本老書,已經翻得有皮沒毛的了。旁邊還打開著一本《老殘遊記》。 「叔,我來找你,是想讓你給我和火炬再弄幾個新段子。過去那些老段子,越演越不出活兒了。」 南大壽聽到這話,把《談美人》一撂,歎口氣說:「加貝呀,不瞞你說,現在這段子,叔恐怕弄不了了。」 「咋弄不了了?」 南大壽說:「喜劇不是這個弄法呀?現在的喜劇不叫喜劇,那叫把人壓倒,硬胳肢人的腳板心哩。不笑,除非你是死人,或者下肢癱瘓了。」 賀加貝說:「就是都不好笑了,我才來找叔的。」 「找叔、找伯、找爺都沒辦法笑。加貝你別嫌我說話難聽,自你爹這一輩丑角去世後,舞臺上基本就沒有丑角這門藝術了。藝術,你懂不懂?我說的是藝術!是丑角藝術!丑角多得很,可那不是藝術,是雜耍,是搞怪,是胡球雞巴鬧!」說著,南大壽把搖搖椅的扶手狠拍了幾下,嚇得兩隻貓驚恐萬狀地趔趄到老五斗櫥下,才敢做回頭窺伺狀。 賀加貝也被說得臉紅一陣白一陣不敢搭腔。在他眼中,南大壽跟父親一樣,都是不能隨便強嘴、不敢胡亂挑釁的人。 南大壽接著說:「你跟火炬就好好把你爹那點玩意兒繼承好,一輩子都是吃香喝辣的日子。」 賀加貝結結巴巴地說:「真的不行了,叔,現在不吃這個了,都要更刺激的玩意兒。」 「啥玩意兒刺激?那就端直給他們上人肉包子麼,還看啥子戲呢?記住,咱是高臺教化,不能讓台底下的笑聲掌聲牽著鼻子走。就你爹那話,他要看你脫褲子你脫不?你脫不?」 賀加貝一笑。 「你笑呢,話醜理端。你信不,只要你讓笑聲牽著走,遲早就得脫、褲、子!」南大壽說著,氣得站起來把老條桌也敲得嗵嗵嗵直響。 兩隻驚詫的貓,又嚇得從老五斗櫥下,鑽到老雕花床榻上躲來藏去。那是清代的物件,加貝他爹過去來說戲,老朝上面一臥就是半天。大概是好久沒見老南發這麼大脾氣了,兩隻貓在驚悚之余,也向主人齜牙咧嘴地示威起來。 老南氣不打一處來地喊:「滾!」 貓就爭先恐後地從老窗戶裡射出去了。 「沒有那麼嚴重吧,叔,這不來請你出山嘛。只要你出山了,還愁不藝術?」賀加貝有點討好巴結的意思。 「老貓不逼鼠了!」南大壽語氣看似有所緩和,並且把背上的擀杖還從左邊倒向了右邊。這時,從他搖搖椅後邊又鑽出一隻小花貓來,噌地跳到他懷裡,他還愛憐地摩挲起來,說:「我弄的那些戲本,你們已看不上了。不改個牛頭馬嘴、烏七八糟,就算把我饒了。我就奇了怪了,《三個和尚》的戲,怎麼能調侃出『打飛機』『打炮』來。我知道你們『打飛機』『打炮』的意思,安在和尚頭上很有趣是吧?你們是在挖、祖、墳!」這次貓不是嚇跑的,而是他要拍老茶几,氣得把小花貓撂了。 看來改戲的事,南老師是知道了。他急忙解釋說:「南叔,對不起,你批評了,我們就儘快改回來。」 「我給你們捎話,讓別掛我的名字,都捎到了嗎?」 這話早捎到了。其實字幕上也早沒有編劇、導演、作曲的名字了。只有「武大富總策劃、總監製。賀加貝、賀火炬作品」字樣了。老師要看見,只怕更是氣得要敲掉桌子腿了。 賀加貝見南大壽氣得渾身有點發顫,就幫他捏起肩來。他爹火燒天過去帶他們來,也是要他和火炬換著給南叔捏肩捶背的。說南叔就是他們飯碗裡的米麵,沒米沒面,幹瞪兩眼。每次乘捏背,他和火炬都會抽出擀杖,把玩再三。南叔說這玩意兒也值這個數,他大手一張,意指五萬,是清代一個秦腔班社的演出道具,上面還有題款。反正他家啥玩意兒都是寶貝。捏著捏著,南大壽才慢慢和緩下來,不過嘴角還是一直在抖動。 「南叔,能不能請你到紅石榴度假村住幾天,看看我們的演出,也再看看觀眾的需求。你不是一直說,戲是寫給觀眾的嗎?要是觀眾不買賬,等於白寫。」 南大壽說:「那也要看什麼觀眾。」 加貝說:「就是西京的市民,還能有啥觀眾。你就去看看吧,興許有了靈感,能創作出大作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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