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喜劇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
|
|
▼七 火燒天那天回到院子時,所有目光都是呆滯的。這很不符合一院子人往常見他時的景況。往日見了他,都愛開幾句玩笑。即便小孩,也會遠遠地跑過來,學幾句火爺爺的丑角戲,咧咧嘴,抽抽耳朵,扮幾個鬼臉啥的。今天卻大不一樣,都微張著嘴,像看外星人突然降臨一般地納罕驚悚。孩子們更是嚇得飛毛腿似的亂跑亂躲,生怕誰落在後邊,被活鬼捉了去。院子裡外號叫「花腳嬸」的狗,朝他跟前湊了幾湊,都被主人呵斥到一邊去了。火燒天是何等精明的人,見了這般反應,加上最近在醫院,草環老止不住要抹淚,兩個兒子神秘兮兮,醫生護士也是閃爍其詞,他就越來越意識到了自己病情的不大樂觀。但他還是保持著淡定而又從容的談笑風生,把發燒和嘴裡的水泡,說得跟傻子喝了過燙的開水一樣輕鬆。 回到家裡朝床上一躺,其實火燒天就吃力了。他突然變得一句話都沒有了。草環細細發發弄些湯湯水水的流食,他也一口不吃,就那樣面朝牆側臥著。大概一天一夜過去,他才問草環,是不是自己得了「瞎瞎病」?關中人把不治之症,都統稱為瞎瞎病。草環邊流淚邊哄他,說就是發燒,燒一退就好了。氣得火燒天一掌把藥碗掀翻在地上。 草環急忙找加貝和火炬商量,說只怕是瞞不住了,問咋辦。 加貝想了想說:「給爹說了算了。」 草環說:「一下讓你爹吃了死力,咋辦?大夫說了,這病養得好,還有一兩年的活頭。」 加貝說:「爹太精明了,咋瞞?與其瞞著,還不如跟他說實話,讓他把這一兩年活好。不定奇跡還出現了呢。」 火炬一直沒說話。 草環又說:「這院子好幾個得癌的,都是知道後,一兩個月就走了,多半是嚇死的。」 加貝說:「爹跟他們不一樣。」 「咋不一樣?」他媽問。 「爹樂觀。」 草環說:「唱戲的誰不樂觀?看著平常嘻嘻哈哈,一見說死,也都是三天兩後晌就蹬腿的事。」 火炬突然說:「我的意思還是不說,能瞞多久瞞多久。」 草環說:「他既不吃又不喝咋辦?連藥也扔在地上了。」 這時,隔壁房突然「嘭」地響了一下,像是什麼重物倒地聲。 他們急忙過去看,原來是火燒天故意把床邊的凳子踢翻了。 火燒天強撐著滿嘴的水泡,嘶啞地喊:「啥天大的事,不能當著我面說,老要在隔壁房裡唧唧歪歪的。說,我到底得的啥子瞎瞎病?還能活幾天?或者是幾個時辰?死也教我死個明白。」 草環一聽這話,眼淚止不住又汪湧出來,捂著嘴就出去了。 加貝想張口,火炬在一旁使眼色,意思還是不讓說。 但加貝到底還是說了。他覺得讓父親這樣疑神疑鬼,猜來猜去,反倒不利於治病。他說:「爹,你既然非要知道,我也就實說了。也不算太瞎的病,就是口腔……有點病變。」 火燒天把眼睛睜大了一下,意思是沒聽明白。 加貝繼續繞著說:「就是你口腔裡,過去發現的那幾個老治不好的潰瘍點,可能有點問題。」 火燒天:「是癌嗎?」 加貝有些張口結舌:「也算……是沾點邊吧,但跟其他癌不一樣。」 火燒天:「是癌就沒有啥不一樣的。」 賀加貝說:「爹,這你就不懂了,癌分好多種。像你這種癌,要是配合治療得好,就能活較長時間。」 火燒天問:「能較多長?醫生咋說的?」 加貝怔了怔,說:「少則……兩三年。治療效果好,心情舒暢,還能活得更長,八……九……上十年的都有。」 「這到底是你們的話,還是醫生的話?」火燒天追問。 「醫生說的。」 火燒天突然如釋重負地坐了起來,把加貝和火炬都嚇一跳。他說:「這不就對了。至少能活兩三年,還不滿足?閻王是你舅爺,是吧?都想賴皮朝千年王八地活,那地球還不壓垮塌了?哭喪著臉幹啥?吃藥。有叫戲的,咱還接!」 加貝和火炬都愣住了。 火燒天接著說:「看一院子人那表情,以為立馬就要算我的伙食賬了呢。兩三年還能唱多少戲?接著唱!戲啥時能唱得火成這樣?讓你媽熬骨頭湯,加點天麻、紅參、枸杞、大棗。」說著火燒天就要靸鞋下地。加貝和火炬擋都沒擋住,他還真下地大踏步地走動起來。 草環進房來嚇一跳,以為把老賀嚇神經了呢。 火燒天故意大聲對她耳朵喊:「嫑怕,至少是兩三年以後的鬼。餓了,弄好吃的。人家給的長白參都長蟲了,立馬拿出來和老鱉一起燉了。」說著,他就要朝門外走。 「爹你幹啥?」加貝問。 火燒天說:「我得到院子走動一下。別讓人感覺賀家剛紅火幾天,就要塌火了。放心,再有一兩年,你弟兄倆就都徹底起來了,沒了我,戲照樣唱得紅翻天。我就怕閻王叫得急了,把幾個沒教給你們的好戲,爛到我肚子裡了。」說完,他還真出院子逛蕩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