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喜劇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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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上戲,人家全整的是愛得死去活來的夫妻。而他呢?在《白蛇傳》裡扮的「水怪」;在《王寶釧》裡扮的「叫花子頭」;《女巡按》裡演的強搶民女的瞎武洪;《玉堂春》裡是「眾嫖客甲」;但凡戲裡有正經大醜,都是他爹火燒天上。他多數就是上臺使個壞,或是幹點強姦、偷盜、欺負弱小的勾當。然後就被打得腿斷胳膊折,或一命嗚呼後,被吩咐「抬下去喂狗」了事。他弟火炬更慘,老是跟在他屁股後邊吆五喝六。正經差事撈不上,群醜甲乙丙丁,還老在「丙丁」位置上排著,挨黑打卻是第一個上。死,都死得花樣百出,極盡荒唐,總是引起掌聲雷動,不沾半點同情哀傷。 賀加貝想:自己演些鬼怪、「瞎」,只給人家做了幾年「底樁」,聞了氮氣,接了溲溺,臭手爪子摸了不該摸的地方,竟從十三四歲,暗戀到年方弱冠。而人家但見排戲演出,就眉來眼去,摟摟抱抱,要死要活,洞房花燭。人家不朝一塊兒「合巹」、合瓢、合床,莫非還讓「禿驢」「妖僧」「水怪」「盧世寬」「眾嫖客甲」去合了不成? 再痛苦,日子還是得朝前過。賀加貝在城牆根的那棵老槐樹上,雙腿鉤著一個枝丫,倒吊了半天,流了很多貓尿,最終還是緩過來了。本來他是割了一截拉大幕的繩子,準備在樹杈上把脖項一掛算了。結果倒吊一番,有些清醒,就再沒朝「吊死鬼」的方向前行。 現在看來,萬跟廖是早好上了。他那晚蹲坑,可能反倒把窗戶紙捅破,讓人家乾脆就湯把面下鍋算了。 就在「賽虎犬」守候的那一夜過後三天,萬大蓮就去找團長要開結婚證。團長也並沒吃驚,他正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事呢。他們一完婚,倒不失是一種較好的了結方式。都睡到一塊兒了,團上還能有啥高妙的秘方解藥?雖然沒結婚就明目張膽睡到一起的也大有人在,可萬大蓮是主演,是團裡重點培養對象,還是區上人大代表、市里政協委員、「八大巾幗風采人物」、「十大傑出青年」……反正能給的榮譽都給了,再給,就剩團長這頂不值錢的帽子了。雖然按照團裡規定,演員必須晚婚晚育,尤其是主演。可萬與廖已生米做成熟飯,團內外議論紛紛,上邊領導也在過問細節:到底睡了沒?團長咋撒這個謊?不讓了結了,豈不是自己給自己屁股底下支蠟?團長嘭地就把公章蓋了,蓋得氣鼓氣脹、怒火滿腔的。介紹信都被公章蓋破損了大半圈。 也怪,從此後,萬大蓮便不火了。就連演聊齋戲,他的「禿驢」「妖僧」底座,也沒有過去紮得穩當了。麻黃素他也懶得吃了。他的手,絕對不朝敏感地方抓,寧願讓她掉下來。這不是藝德問題,也不是配合不配合的問題,而是心中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律令:絕對不能再錯「把位」了。他也不想再錯抓了不該抓的地方,那是與他毫不相干的處所。一切美好都讓廖俊卿破壞殆盡了。他想到自小與廖一塊兒上廁所,見到的那根贅肉還是包頭,就預料他遲早都得美美挨一刀的,活該!可再活該人家還是「合巹」了……真是越想越覺得撒(頭)痛得很! 跌到護城河裡的遊狗,磨嘰了好長時間,到底還是與對岸的那條狗,鼓搗著鏈接在了一起。「賽虎犬」對那晚萬大蓮和廖俊卿的「合巹」,偵查結論也是:廖跟公狗一樣,把萬踅摸到半夜,房裡才黑了燈。隨後,有東西跌倒在地上,可能是手電筒。是的,那手電筒常年就放在萬大蓮枕邊,裝了三節電池,很長,很重。她既用來照明,也是用來防身的。這一晚,看來身是不用再防了…… 「好好演醜。丑角的春天,馬上就要到來了!」賀加貝耳旁突然迴響起他爹的聒噪聲。 他爹預判的是三年,結果還沒到三年,春天就提前來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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