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人間廣廈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80

  賀新郎終於還是被兒子賀寶逼回了西京。

  賀新郎不回來,怕把碧玉簫也招了去,鬧得實在不好看。他還準備在那裡跟胡三元一起養老呢。他在九岩溝是有臉面的人,人們都叫他賀老師,家家都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請他吃,請他喝,也都喜歡請他到家裡住。他能跟他們圍在一起喝一夜酒,唱一夜歌,第二天大中午醒來,還有人枕在他肚子上打鼾。真可謂:

  名利竭,是非絕。
  紅塵不向門前惹,
  綠樹偏宜屋角遮,
  青山正補牆頭缺,
  更那堪竹籬茅舍。

  可這樣的好日子被賀寶終結了。

  他幾乎是被兒子「押解」回城的。

  賀新郎一回來,談判就在他那二十五平米租房裡舉行了。

  兒子賀寶,既像當事人,也像中人,將身子朝正中間的長沙發上一撲攤,賀新郎與碧玉簫就只能分坐在兩頭的單人沙發上。賀寶不僅身子趔歪著,甚至還有點仰躺的意思。反正在他心中,這兩個老傢伙也沒啥值得尊敬的,打鬧幾十年,把他的臉都丟盡了。這話他多次脫口而出。有一次,竟說成

  「你倆快把我這老臉丟盡了」,氣得「二老」圓鼓著眼睛,半天說不出話。當然,賀寶還是更維護他媽一些,畢竟他跟他媽過著。並且很多問題,他看還是出在賀新郎身上。面對賀新郎,賀寶有時真的連哼都懶得哼一聲,兒子還沒媳婦呢,老傢伙又換了,什麼玩意兒!

  賀新郎低著頭一言不發,一副等待不公平判決的態度。反正他怎麼著都不對,碧玉簫對他頤指氣使慣了,即使解除婚約,該砸場子仍來砸,好像他是她永生永世的奴隸,絕無贖身解放之可能。兒子就更不用說了,父子關係是剛性存在,誰也撼動不了,除非品種不對。可賀寶這張臉,走到天邊都有人說是從他賀新郎身上剝下的殼。但賀寶對他這個老子,卻又只剩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掌控了,且收放十分自如,親情早已齧噬得蕩然無存。賀新郎也不知兒子怎麼會變成這樣,天下離婚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兒子都是這副德行,老子大概是不稀罕再奮鬥不息地要個什麼兒子的。也怪他們打小太慣著這個活寶,到如今,也就只能面對一地雞毛了。

  「別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說事!」

  「你跟誰說話呢?」賀新郎到底憋不住,還是發聲了,甚至都有想打這個貨的意思。賀寶毫無回避的意思:「跟你!」

  賀寶如今明顯比他壯實,擼鐵擼得二頭肌和三頭肌還一閃一閃地有了肌肉感。真動了手腳,賀新郎是能預判結果的。他甚至在恨著自己,趁年輕那陣兒,怎麼就沒把這狗日的狠狠揍幾頓。那時就那麼捨不得動他一根指頭,別人動了,他還要領著賀寶上門去討說法。一切都晚了,如今只能細嚼慢嚥著自己澆灌的果實。

  碧玉簫倒是說話了。說了還不如不說。賀新郎就是受不了她一天天一年年所產生的那些刺刺啦啦的車軲轆話,才毅然決然要把一多半時間交給民歌,甚至下鄉一成幾個月不願回家的。

  碧玉簫說:「兒子,怎麼這麼跟你爸說話呢,他再不成器,再四六不著調,還是你爸呀!『死豬不怕開水燙』是你能說的?把你爸燙死了你能得啥好處?他不著調,你也不著調了?跟他好好說,朝實的說。」

  聽聽,聽聽,這是什麼話?可在別人眼裡,碧玉簫倒是一個好女人,除長不大、永遠都在說二十幾歲時那點事外,活到五十大幾都沒緋聞。她從不胡拉亂扯,甚至連飯都不去外面吃,也沒有與人溝通的意願。離婚後,據說也有人去撩騷過,她「單純」得端直用鉤針紮、拿毛衣扡子去戳。一年四季她幾乎全在家裡宅著,不是對著幾面碩大的穿衣鏡比畫舞姿,就是鉤帽子、織毛衣,琢磨怎麼燉老鴨湯敗火。她親手用鉤針鉤的帽子、圍巾、手套、襪子,織的毛衣、毛褲、坎肩、大氅,實實囊囊塞滿了四十幾平米的破舊單元房。那些鉤物、織貨,能讓她做到一個冬天出門穿戴不重樣。兒子亦如是。

  賀新郎也曾活得毛茸茸的像只狗熊。關鍵是他愛喝酒抽煙,不是浸上一身酒氣,就是讓煙頭燒了毛衣、大氅或帽子、圍脖、手套、襪子。不穿不尊還不行,一穿戴,又註定要穿戴出一身「罪行」來,後來老賀就打死都不穿了。尤其是離家出走後,遲早都是一身牛仔服,老虎下山一張皮。哪怕穿得包了漿,裂了縫,也仍是它了,且還時尚。今天母子倆就穿戴著滿身自製的毛貨,圓融得像卡通片裡的某些動漫形象一樣,兀立在他面前,甚至讓他有點生出往事不堪回首感。

  賀寶抖著二郎腿說:「其實也簡單,就倆字:複婚!」

  老賀聽到這話,還真顯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了,死不吭聲。

  「我就不信複個婚能把人複死了。」賀寶立眉瞪眼起來。

  「好好跟你爸說話。」

  「老賀,爸,新房我們不住,莫非還想讓那個碎婊子住不成?」

  賀新郎終於開腔了:「離了就是離了。」

  「啥叫個離了就是離了,我是你兒子,你跟誰離?」

  「好好跟你爸說。」

  「複婚,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莫非還能把人捆著挨!」賀新郎的回聲並不大。

  賀寶將茶几一拍:「老賀,這事沒商量,我今天來,就是要具體日子,看哪一天辦手續,其餘一概不跟你彈這些閑牙,沒空!」賀新郎看無法對話,就把腦袋仰到沙發背上,等人大卸八塊了。

  「說話,老賀!」

  「他是你爸!」碧玉簫又糾正道。

  「是爸還能做出這樣的事?」

  碧玉簫也一陰一陽地:「就是,當爸就要像個當爸的樣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