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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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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春來從去年冬天就有些乾咳,開始沒當一回事,只以為老跟麵粉打交道,是嗆的來。誰知最近越來越撐不住,有幾天還咳血。但喜春來堅持說是嗓子有些幹,喝點蜂蜜水潤潤就好了。又過了幾天,在一陣劇烈咳血後,竟然暈倒在了面盆旁。豆葉黃把他送到醫院一檢查,醫生告訴她,病人的癌細胞已從肺部擴散到內臟多處,且面積很大,已無法手術,建議給一些能量,並輔以緩解疼痛的人道治療即可。豆葉黃打死都不相信,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喜春來暈倒前還在跟她捏面人,一起創作《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巨型面塑呢。她總以為喜春來有時滿臉汗珠是累的來,有時腰痛背脹,是躬身太久,缺乏活動,誰知竟是沉屙難返、命懸一線了。

  豆葉黃儘量保持著克制與冷靜,不希望喜春來從她臉上看出任何自己已病人膏肓的蛛絲馬跡。可這等大事豈是掩飾得住的。喜春來已自覺不妙,就堅持希望得知真相。以主治醫生的經驗,認為病人不會挨過三個月,甚至更短時間,希望做好後事準備。豆葉黃的承受能力也是有限度的,她終於在喜春來的一再逼問中,號啕大哭,大壩決堤。

  喜春來有整整半天沒說一句話。到了晚上,他堅持著坐起來,對豆葉黃說:「回!」

  豆葉黃怎麼都不讓他出院。她總覺得在醫院就有希望。並且她也正在到處打聽著能起死回生的各種名醫。平常沒少聽到治療癌症的神醫、神診、神貼、神刀、神藥,她希望這些奇跡能在自己男人身上出現。萬千重力,都在她一人肩頭壓著,她不希望別人知道她家的不幸,也不想收穫任何同情。她恨不得替喜春來去死,因為她不能沒有這個男人。她都不敢想像喜春來死後,她會面對什麼光景。過去在扛不住的時候,她都會把身子倚靠在喜春來的肩頭。現在這個肩頭,眼看就沒了。但即使到了這般光景,她依然覺得這個肩頭是有力而可靠的。她也不得不按他的意思,辦出院回家了。

  喜春來身上充滿了鄉間老人的那些生命智慧和經驗,他甚至相信命,相信民間一切對於生老病死的神秘看法。豆葉黃記得喜春來好像說過,有一個摸骨瞎子,說他的壽數在五十七八左右,而那時他才二十歲出頭,還一陣歡喜,覺得尚有三十餘年的光陰,老天夠開恩了。因為喜春來的父親才活了四十多歲。喜春來在摸骨瞎子那裡,學到了許多面花藝人所不具備的特殊技藝,因此,他總把摸骨先生的許多箴言掛在嘴邊。而今年喜春來正好五十八歲,當那個晴天霹靂的消息降臨到頭頂時,他們都想到了那個已不在人世的瞎子。那個瞎子的雙手毫無血色,精瘦得像兩個鋒利的鐵鉗爪,能摸到一個人的骨頭縫裡去。而這一招,也讓喜春來在面花藝術的創造上,大為受益。

  回到家裡,喜春來仍在操心著《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巨型面塑。豆葉黃不讓他操心琢磨也不行,操心著,反倒能幫他減輕一些病痛,尤其是精神上的巨大困壓。而她仍在外面尋找著神醫。但任何醫療手段和藥物,喜春來都已不再接受。他不想過度治療。他已見慣了被癌症折磨的同學、同事、熟人的那種生不如死的慘相。他希望自己能有尊嚴地死去。同時,他也相信命。

  令豆葉黃特別糾結的是,要不要給單位打招呼?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是:如果喜春來死在了分房之前,會不會影響到分房?想完這些,她又在譴責自己,人都快沒了,還想房幹嗎,就是能分個二百平,不也是顯得更加空落嗎?可有一天晚上,喜春來突然緊緊抓住她的手說:「葉黃,你這名字,叫得也不吉祥。唉,我的名字倒是叫得喜興,到頭來……」

  豆葉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讓他說喪氣話。

  喜春來還是在說:「我來回想……覺得這事還是要讓單位知道。」

  豆葉黃沒有插話,家裡的大事總是喜春來拿主意,並且沒有哪一次是拿壞了的。

  喜春來說:「分房這事,國家有規定,即使本人不在了,配偶仍是可享受一切條件的。如果不是因為分房,我都想死了以後再給單位打招呼。可想來想去,還是得提前說。柴院長對咱不錯,一直在爭取加分,據說滿院長也有這意思,不是上次還來家裡看過一回嘛。我想給柴院說一聲,也給覺喜主席打聲招呼,他們都在幫咱說話,我走了,總還是想……你能住套大點的房子,跟我,受苦了……」

  這天晚上,夫妻說了一晚上,淚也抹了一晚上。

  第二天中午,喜春來特意洗了澡,理了發,換了一件帶面花圖案的衣服,才讓豆葉黃給柴院長和杜覺喜打電話。只過了二十幾分鐘,柴院長就趕到家了。

  柴達木一直對喜春來的專業很欣賞,總是鼓勵民俗研究所的青年人,要向喜春來學習。說喜春來是真能放下身段,置身民間藝人行列,從而把握了民間藝術精髓的人。很多專業人員,只把民間藝術當了「混飯」的飯碗,遲早都有點高高在上的感覺。他們嘴說喜歡,有時甚至學些領導的腔調,動輒脫口而出要把什麼「高看一眼」,實際上內心裡卻非常輕賤民間的東西。有些專業人員甚或羞于向人提起自己所從事的這份工作。

  可喜春來不僅為民間藝術奔走呼號,而且自覺成為關中民俗藝人的一分子,同時又跳出來成為開發利用的引領者。包括他今天的這身著裝,也是自己創造創新的成果。他在幾個縣的多個村鎮,讓老百姓手工織出一種面花藝術粗布料,再請來國內一流服裝設計師,做成馬甲、背心、襯衫、七分褲,還有帽子、鞋襪、床單、被面等工藝品,四處推廣,已產生了一定的市場效益。他在關中民間,被一些面花藝人稱為「喜大師」。而很多老百姓都親切地喚他作「喜哥」。

  人一旦患下絕症,整個生命機理都會受到隱形摧毀,尤其是在知道結果以後,不僅本人受到降維式打擊,而且在別人眼中,也會呈現出更加慘烈的耗散頹廢相。喜春來現在給柴達木的感覺,就是這種突然失色變形的肉身與靈魂即將分離態。這才幾天時間,怎麼會成這樣?生命竟然脆弱到如此地步,柴達木深感震驚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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