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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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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五一和馬彪已經在老滿家門口用過晚膳了,還不見老滿回來。他們傳習所的人,都愛使用老戲詞,把說話叫「白口」,做飯叫「造膳」,吃飯叫

  「用膳」。

  這時,姚娜娜來喊拿五一,說胡老師找他,讓趕快去一趟。拿五一就準備起身,馬彪還不讓,說正在緊火處,跑啥呢。拿五一說去去就來,然後他就見胡老師去了。

  西北五省司鼓界無人不知的胡三元開始是寧州縣劇團的專職司鼓,有編制的人,後來自己把鐵飯碗搞丟了。都說是亂搞兩性關係,其實也不儘然,老胡的問題多了去了,他不在這方面犯事,就會在那方面翻船。除「西北第一鼓」的一身絕技外,老胡、把一生都活得馬尾穿豆腐——提不上串了。胡三元倒是不愁飯吃,哪兒都能端起碗,秦腔常演的戲,全爛熟在他肚子裡,隨到隨敲。但誰也難以把他用長久。他的毛病是「太恨戲」,也就是太苛刻,誰若在戲上出一星半點的差池,他嘴裡就會不乾不淨地罵將起來,有時連主演帶班社一起日钁,連請他的團長都不放過,就落了個「白眼狼」的名分。

  雖然有憶秦娥這樣一個「秦腔金皇后」的外甥女罩著,卻依然常常被人趕門在外,成了流浪在大西北各個劇團和民間戲班子的「遊魂鬼」。老胡已年過七旬,本來早該收手「歸隱」,就是因為技冠群倫,憶秦娥又幫他弄了個「非遺傳承人」的名頭,才被戲研所請來錄製秦腔藝人口述史。原計劃三個月完成,誰知錄製過程中才發現,這傢伙肚子裡壓的「箱底戲」,大概一年也錄不完,光能背下的劇目就有三百多本(折),且都是帶著唱腔、曲牌、「鑼鼓經」與大致舞臺調度的。老胡只簡單識幾個字,一會兒「縱論春秋」,一會兒「舌戰群儒」,面對著一台攝像機,一個人連說帶唱、帶敲打、帶比畫,神經病一樣一搞就是一天。

  他開始來文化藝術研究院時,住在附近一個破舊的賓館裡,房子小得只能一個人打轉身。一天住宿費加伙食補貼二百塊,錄製工時費一百三。後來他找到滿院長,商量看能不能把住賓館和吃飯的錢一次性發給他,吃住由他自己管。滿院長覺得單位又不增加一分錢,就答應了。誰知胡三元從賓館搬出來後,竟然住到了老鋼鐵廠的一個地下倉庫裡,床是廢機床,大得能睡二三十個人,他不知從哪裡拉回一個半新不舊的軟墊子,然後在上邊鋪上被褥,說是「席夢思」也行,「榻榻米」也像。再整一個煤爐子,剛好倉庫角角落落有許多廢煤渣,燒水、取暖、做飯就全乎了。外甥女憶秦娥來探望他,見老舅整得如此淒涼,活像一個無依無靠的流浪漢,直想哭。他偏是笑呵呵的感到滿足,說這裡不比住賓館差,大得能飛鷹走馬的。睡鐵板床,還治腰疼呢。再說了,人老七十三,日進三百三,還能把肚子裡的戲見天翻幾翻,何樂而不為呢!更何況,他還收了個徒弟拿五一。

  那是有一天,他正在一本書上練鼓藝,正經鼓皮,他是捨不得拿來練手藝的,哪怕豬皮呢。這年月,書卻滿地撂,且都金玉其外,包裝豪華,正適合敲打。他也就敲得狠,幾乎三兩天就敲爛一本,敗絮滿地飄。一個矮墩墩的小子突然闖進了地下室。他的敲功,一下就把那小子鎮住了。他手中兩根比筷子還細的鼓槌,隨意舞動起來,都是水潑不進的絲綢飛揚狀。關鍵是他這把年紀,還有如此靈活的大臂、肘部與腕關節的非凡力道與精密協調,立馬讓來人三折彎地疊在地上,要拜他為師了。

  他已經有好幾年不收徒了,嫌丟不起人。沒有一個徒弟能受得了他的苦,都是只要他在江湖上的名分。也是嫌他舊藝人習氣太重,動不動就用鼓槌敲打人,徒兒們被敲掉的門牙不是一顆兩顆,傳說他用這些敲下來的牙,做了個手串,遲早都在手裡撚弄著,聽上去邪乎得很。他也確乎敲掉過幾個人的牙,並且因傷害罪被上過銬子,因此這些傳說,也便活靈活現得難以澄清了。如今誰還會為吃飯的手藝,捨得下一顆門牙破了相呢。可拿五一面對如此身手,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捂著門牙跪下了。以專業眼光看,胡三元打心裡是不大瞧得上拿五一的,看上去悶不出溜,瞅人都是死盯秤。且個頭太不夠尺寸,要坐鎮武場面第一把交椅,老天明顯是不賞飯的。

  可胡三元還是把他收下了,原因是看上去「很實在」。如今實在人可是多乎哉不多矣。在胡三元看來,世道的機巧心,已糊住了血肉心,人都活得太奸巧、太油滑、太著急抓瞎了,好像一生都處在兵荒馬亂中。而敲鼓這門手藝,是個老禪打坐的活兒,來不得半點心猿意馬、賣眼走神。失腳慌忙是一敲;凝神聚氣是一敲;稀裡糊塗是一敲;心明眼亮是一敲;粗枝大葉是一敲;細針密線是一敲;行家裡手幾下便能聽出門道。

  而觀眾,只感到今晚「戲松」「戲拉跨」,永遠也不懂得搗鼓一台戲節奏的竟是敲鼓佬。拿五一看上去,怎麼都是當不了一台大戲的敲鼓佬的。不僅個子矮墩墩,手也粗笨,指頭短且杵,關節是有關無節的一般粗細,敲小鑼已勉為其難,怎麼能「操盤」文武場面呢?司鼓可是戲曲樂隊的卡拉揚和小澤征爾呀!胡三元並不知道這兩個人,但常常有人拿這兩個洋人與他做比較。他聽了也不見得高興多少,覺得自己的手藝,舉國上下,擂臺都是可以打的,況乎洋人。他就是那個像「鬼穀子」一樣的「鬼鼓子」。這是別人調侃他的話,卻很是中他的聽。

  當然,胡三元能收下拿五一,還有一個原因有些說不出口,是有點捨不得失去那「日進三百三」的收益。一月加起來,跟滿院長工資都好有一比了,到哪兒掙去?其餘錄口述史的藝人,基本一兩個月就錄完走人了,而他,算來咋都需要一年時間。有人說他是一部真正的秦腔活歷史。照說他這個年齡,並不具有前輩老藝人的記戲功底,但自他被當成「害群之馬」清理出體制後,就不得不在大西北的犄角旮旯敲戲討生活,自然接觸了不少真正的民間老藝人,從而記下了他們肚子裡快要爛掉的那些「戲菌」。錄完口述史,如果還有拿五一這樣的徒弟要教,他是不是就有繼續在地下倉庫住下去的理由了?這倉庫,還真是個絕妙無比的好住處呢。寬展得能「趟馬」,能「走鞭」,可以「張飛喝斷當陽橋」。房子這東西,跟穿鞋一樣,只要自己的腳感到受活就好。

  拿五一跟任何一個徒弟一樣,在跟胡三元學習一個月不到的時間,一顆牙就被敲掉了一半,幸虧是一半。胡三元一再告誡自己,決不能重犯舊藝人的老毛病,動輒出手,把徒兒的鼻頭敲成蒜,牙齒敲兩半。可教起手藝來,又不由人。他正講著「四擊頭」的妙處,卻哨見拿五一在看手機短信,這個害死人的手機!他下意識梆地一鼓槌下去,拿五一的半顆牙就飛了。當時他也有點害怕,生怕拿五一揍他,聽說這小個子跟人打架還拿嘴上哩,逮哪咬哪,尤其是卵包,容易夠著。自己這大一把年紀,見了虎頭虎腦的青年,尤其說愛下口咬人,心裡就有點㞞,還下意識把襠那裡捂了捂。

  誰知拿五一抹了抹嘴角的血,還說了聲對不起,說是媳婦姚娜娜叫他吃飯呢。倒嚇出老胡一身冷汗來。隨後,姚娜娜還來找過老胡一次,讓以後敲打拿五一時別敲牙,破了相難看,拿五一貌相本來就不贏人。姚娜娜還給他包了茴香餃子,說是代拿五一謝師的。她希望胡老師能真給拿五一過點硬招,要不然在單位太受欺負,活得窩囊得不如豬,分房只勉強在尾巴梢上拴點纓子,誰稍一抽扯,就溜脫得沒影了。胡三元就一門心思給拿五一教起來。

  這陣兒他捎話叫拿五一來,正是為分房的事。

  他聽說拿五一住到滿院長家門口了,這讓他老臉有點掛不住。在胡三元心目中,滿院長是個不錯的人。他被找來錄口述史,據說是滿院長「欽點」的;把吃住費用折合給自己,也是滿院長簽了字的;能住到鋼鐵廠的地下倉庫裡,更是滿院長默許了的。自己的徒弟,怎麼能堵到人家門口去示威呢?

  拿五一進來,他就說:「你還學成了,咋能睡到滿院長家門口去呢?」拿五一咧嘴一笑說:「不睡,房就沒咱的事了。」

  「睡了就有你的事了?」

  「會哭的孩子奶多。」

  「分房都沒個規矩了?」

  「規矩就是誰厲害誰佔先。都有門道,都會念經,咱只有靠睡。」

  胡三元就不說話了,但手指頭還是一個勁地做敲鼓狀,在自己蹺起的腿面子上,急雨射蒼壁般啪啪嗒塔拍得直響。他說:「你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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