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無處告別 | 上頁 下頁
一六


  黛二小姐為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充滿想像的荒廢日子感到好笑。當她平展肢體仰臥在氣功師充滿魔力的注視之下時,他的聲音,他的氣息,他的誘導幾乎把她的精神和肉體全部調動起來,她甚至覺得幾年來苦苦尋索的東西終於魔幻般出現了,她幾乎把這種獲得視為一種信仰的獲得,可是忽然之間,那一切就崩潰了,像一聲冷笑從臉上悠然滑落,散去,那感覺瞬息之間便轟然喪失。她又成了一個人。

  黛二小姐的胃部劇烈抽動了一下,然後是一聲細微的空鳴。她想起自己從昨天晚飯後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饑餓感提醒她已是午飯時候了。然而,黛二卻沒有一點吃東西的欲望,她迅速登上一輛通往市中心的汽車,向墨非那個報杜駛去。黛二去找副社長老劉了。

  黛二帶著一股憤怒的微笑,朝報社大門口荷槍而立的門衛打招呼,她把自己調整到相當隨便和熟悉的神態,仿佛是每天出出進進的工作人員或宿舍家屬,這樣可以免去麻煩的登記。然而,黛二並沒能蒙混過去,門衛把她從出出進進的幾個人中一眼識出來,叫住。於是,黛二便只好乖乖登記,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大名和副社長老劉的大名分別寫在「來訪者」和「探望人」兩個欄目裡。進了大門,黛二就後悔起來,怎麼那麼聽話呢?又不查證件,寫個什麼名字不行!她一邊想著一邊敲響了老劉的房門。

  老劉見了黛二自是一番長輩親情,先回憶了與黛教授生前的莫逆之情,然後是一番人生苦短、好人命薄的感歎,再然後落到黛二的工作問題上。人畢竟不是棋子,墨非這盤棋的謀劃未能順利如願,堵塞膠滯當然出現在中間環節——正社長身上。至今,副社長老劉並沒有收到正社長轉推過來的黛二的材料。黛二覺得不對,那邊說轉交了,這邊說並沒收到,這裡邊有一個人在說謊。這時,老劉說,興許正社長給「誰誰」通了信兒以後,就把這信壓在抽屜裡忘了。

  黛二望望老劉,覺得他是站在自己一邊的。於是,她請老劉想辦法從側面啟發一下正社長,可老劉說不行。他說正社長風裡來雨裡去,革命經驗相當豐富,嗅覺靈敏之極,任何一種不觸痛癢的側面啟發,都會立刻引起正社長的警覺,從而識破老劉與黛二早已暗中勾結,只是想拿他正社長當跳板的詭計。黛二對老劉說,乾脆別繞圈子了,您就直接自薦自批得了,我實在等待不下去了,我只想要一份工作。老劉立刻面帶難色,吱吱唔唔重新說起他在社裡能夠立得住腳全仗那出法寶的道理。老劉給黛二出了個主意,他讓黛二打著「誰誰」的旗號去正社長家探望,送一份禮物就說是「誰誰」讓帶給他的。這事肯定就行了。黛二這才猛然想起來,「誰誰」的家還欠著一次「探望」呢。於是,她點了點頭,謝了老劉走了出來。

  一出報社大門,黛二小姐就望見一群人圍觀著一隻漂亮的長毛黃狗。街上人頭攢動,川流不息,黛二想,人們活得真是越來越聰明了,未來的日子養狗的也會越來越多,人們不得不學會餵養各式各樣的狗了--無所事事的狗,肥頭大耳的狗,滿腹經綸的狗,唯命是從的狗,狗仗人勢的狗……

  老實說,黛二小姐並不想要什麼工作,她正在做著與本性相悖的又一次努力。她只是想掙錢從而獲得生活的獨立;只是想向別人證明她並不是無法適應這個世界而處處都逃跑;證明她也具有一個被社會認同的女子的社會價值。她知道只要她活著,就得面對這一切,無處可逃,也無處告別。

  空氣沉悶起來。街道兩側的白楊樹高得有些觸目驚心,從很高的上空灑下被風攪動的葉子的刷刷聲,那聲音高深莫測,仿佛使人感到這個世界危機四伏,許多潛在的危險隨時會從頭頂傾壓下來。

  一陣猛烈的抽痛從黛二小姐的胃部散射出來。她被疼痛壓迫得踉踉蹌蹌,遠遠看上去儼然一個病弱的老嫗。

  路旁正有一個電話享,黛二吃力地溜進去。

  「我找墨非。」

  「我是。」

  「……」

  「喂,誰呀?喂?」

  「……」

  「喂,說話?」

  「墨非,你還想帶我出去玩嗎?」黛二忽然哽咽起來,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像往常一樣。

  「噢,黛二。那還用問!已經等你幾年了。」

  「……」黛二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下來。

  「喂,到底誰呀?是黛二嗎?」

  「是我。」

  「喂,你在幹什麼,黛二怎麼了?」

  「墨非……我累極了,餓極了。我覺得……沒意思了。」

  「黛二,我給你寫了封長信,我們需要談談,你不能再這樣東跑西逃了,我也不能再過這種日子了,我得和你在一起,你需要幫助。」

  「……」

  「黛二,你在聽嗎?我去接你,告訴我你在哪兒?」

  她掛斷了電話。

  終於下雨了,霏霏細雨頃刻間把街面浸得濕漉漉的。

  初夏的灑滿雨淚的街上只剩下黛二小姐像一條瘦棱棱的魚兒躑躅而行。她的頭髮淋濕了,憂鬱的黑色風衣裹在她的身上。黛二彎曲著腰,把頭軟弱無力地歪靠在自己一側的肩上,筋疲力盡。剛才,街上還是人影幢幢,喧鬧嘈雜,忽然之間只留下黛二小姐獨自傾聽自己腳下的踏踏聲,一股曲盡人散的荒寂和著涼涼的雨水浸透了黛二小姐的全身。

  她獨自在雨街走著,她把自己幾年來積蓄的各種毀滅感一件一件細細數來。這種細數和品味使她感到一種自虐的快感。她在這種愉快中,一方面體味著孤獨的自由,又一方面感受到不可遏制的空虛。她沒有哀傷,也沒有悲歎。她知道自己永遠處在與世告別的恍惚之中。然而卻永遠無處告別;她知道自己在與世界告別的時候,世界其實才真正誕生。

  無論如何黛二小姐得往前走。路面上的雨水在她腳下慢慢騰起,飛濺的水珠像一隻只銀鳥在她腳前腳後飛舞。在雨霧中,黛二小姐仿佛遠遠地看到多少年以後的一個淒涼的清晨的場景:上早班的路人圍在街角隱蔽處的一株高大蒼老、綻滿粉紅色花朵的榕樹旁,人們看到黛二小姐把自己安詳地吊掛在樹枝上,她那瘦瘦的肢體看上去只剩下裹在身上的黑風衣在晨風裡搖搖飄蕩……那是最後的充滿尊嚴的逃亡地。

  黛二小姐沒有掉轉身,她沿著雨街一直向前走下去,面對自己那種滿懷自憐的想像,她的嘴角卷起一絲嘲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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