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無處告別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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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二小姐與世界 繆一的肚子一日一日鼓脹起來,它已經不安於衣服的遮掩了。黛二見到她的時候,她的桌上、床上已經堆滿各種「孕婦手冊」、「胎教種種」等孕歸們關注的東西了,由於懷孕,由於生活的穩走與安全,她的身體內部湧出一股新的力量,看上去她踏實了許多,消失了以往那種四處無依的憂鬱,臉上多了一層以前從未有過的滿足與驕傲的少婦之態。黛二小姐很是驚訝。她們僅才一個多月不曾見面,繆一就發生了這般巨大的變化。隆起的肚子不時地使黛二聯想起與子宮與性行為相關聯的活動,又由於這種聯想,那個男人也被拉了進來,這使得黛二感到無比醜惡。 黛二給繆一買去了很多營養品。這舉動本來完全是出於她們以往真摯的友情。繆一卻忽然像一個習慣了受禮辦事的太太那樣,理所當然地欣然接受,然後是一番關於黛二工作問題的真誠的客套,以及關於自身婚姻生活的真誠的假話,黛二立刻敏銳地感到一股強大的隔膜與疏遠向她壓迫而來,她靜靜聽著,不想再說什麼。這時,她才感到自己長時間以來對於友誼的信仰是完全地被愚弄了。黛二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神思活躍,她想著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利用,男人可以利用他的肉體和激情,女人可以利用她的頭腦與真誠。她想,如果她擁有大權和大錢,被利用的方面還會更多。她還想,她在被利用的時候肯定也利用了別人,這個世界就是在利用和被利用的平衡中運轉,這是多麼的正常啊,自己就是這佯生存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生存的,儘管許多人自己不承認。一時間這些思緒攪得黛二心事重重,心亂如麻。想著人的前景,黛二心裡一片空茫。 黛二本想起身走掉,但已經跟繆一的公公約好,就硬撐著坐下來,神清冷冷地不再說什麼。 傍晚,黛二在繆一的陪同下去了「誰誰」家。黛二問是否要給「誰誰」買些禮物。繆一說,「你給他買什麼都不算什麼,乾脆什麼都先別買,以後再說吧。」於是黛二就先不買什麼,等著以後再說。 黛二扶著繆一走進「誰誰」家的時候,正有個氣功師剛剛給「誰誰」看完病。他新近得了一種小便失禁的毛病,像退回幼兒時期一般,早晨醒來總是一床冰涼的尿濕;甚至在白天精神稍有緊張的時候,或在大會發言時的幾聲咳嗽,也會使他的褲襠洇濕一片。為此,「誰誰」吃過很多中醫偏方,連西醫也試過了,儘管「誰誰」對西醫深惡痛絕。但都沒有療效。 繆一從一進「誰誰」的房間立刻換了容顏,父親長父親短,問寒問暖,殷勤備至。看到繆一如此苦心經營,黛二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她深深吸了幾口氣,使自己可以坐在沙發裡面不至於起身走掉。 那氣功師卻在一眼之間給黛二小姐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他身材頎長但不乾巴,看上去不到五十歲,體態中散發一種底蘊十足的溫情與魅力,他那鎮定自若的神情給人一種宗教般的超然的悟性。他的手很大,那手在空中劃來到去的時候,黛二在心裡遙遙感到一股博大溫熱的神力。 這時,一聲嘶啞的老鴉般的聲音從黛二小姐的頭頂和腳尖鑽入她的身體,她一時沒有搞清那是什麼聲音。待她敏覺地從那聲音傳出的方向追尋到發出聲音的初始點時,她望見「誰誰」的嘴唇在吃力的地翕動。她還沒有來得及回味並判斷一下「誰誰」說了什麼,她已被「誰誰」的秘書很禮貌地引領到另一個房間。那秘書的毛筆字非常漂亮,他懸腕運筆,幾分鐘時間,黛二所需要的推薦信已經寫好,那秘書又回到「誰誰」的房間簽了字,事情順利得有些令黛二意想不到。 辦完事,黛二就起身告辭。她不想再與繆一打招呼,她知道自己除了對繆一還擁有一份憐憫,再也沒有其他。於是,黛二就悄悄地走掉了。 走出「誰誰」家住宅的時候,戶外夜晚的天空橡夢境一樣安詳,黛二小姐獨自站在「誰誰」家門外夢境一般的空曠裡,她想起了那個忽然變得陌生了的女友的隆起的肚子以及世界上千千萬萬通過不同的黑暗渠道鑽入女人們日益隆起的肚子裡去的事情。她的神思滑向遠方。她知道自己在夢幻裡活得太久了。她站在那裡,望著幽靜如荒漠的蒼穹,重溫起自己在夜夢中最常出現的幾個景象:第一個場面,就是她獨自一人在四際荒涼的沙漠裡無盡地跋涉,秋風掀起她的衣服,褲管裡也爬滿幽幽的風聲,她永遠在走,卻永遠也無法抵達目的地;第二個場面,就是她在擁擠不堪、嘈雜紛亂的樓群之間被許多人追趕,她剛剛甩掉一個,就又冒出一個,無數個埋伏四周的追趕者永遠會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向她襲來;第三個場面,就是一兩隻顏色淒豔、陰暗的母貓永遠不住地絆她的腳,它們的目光散發出一股狂熱、病態而絕望的光芒。黛二小姐冥冥中感悟到,那無盡的沙漠正是她的人生;那擁擠的樓群正是紛亂的情場;那淒厲的豔貓正是危險的友情。 一陣夜風裹在黛二小姐的身上,把她從邈遠幽深的天空拉了回來。她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看得過於認真和嚴重了,把天空和大地當成了真正的悲劇舞臺,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悲劇演員,並且過於真誠執著地恪守自己的演員職業了。 這會兒,黛二小姐開始判斷自己的位置,她的空間方位感從來都很差,她一邊費勁地明確回家的歸途,一邊為自己茫然混亂的思緒與情感尋找一條出路。 這時,那氣功師從「誰誰」家告辭出來了,他向黛二小姐這邊走過來。於是,很偶然地他們同行了幾步。氣功師的目光在黛二身上停留了一瞬間,然後說:「你經常頭疼是不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助你。」黛二抬頭望望他的眼睛,它散發出一種征服者般無可抵禦的溫情,那神情就是一聲無聲的軍令。 「我有個診所,自己幹。主要是搞氣功。」 「花費很高嗎?」 「一般是收費的。我最近正在搞中樞神經系統以及一些穴位的研究。對你可以免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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