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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黛二小姐與現代文明

  本來黛二小姐出國前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的。她原來在北京的一所大學裡教哲學課。黛二小姐對於哲學的興趣和熱愛,雖然不似渴望得到一位為之動心的戀人那般濃烈,也不比她在燈火闌珊處擁吻一個愛慕者更具有天賦,但她的確對哲學擁有某種神秘的興趣。這種興趣早在童年時期便呈現出來。那時候她不喜歡上學,上小學的第一天她用力牽住父親的手,生怕父親會鬆開她,把她丟在一群陌生的臉孔中間走掉。她問父親能否撥一下時針,讓她重新退到六歲,讓七歲永不到來。這實際上就是童年的黛二對於時光能否倒流的關注與發問。長大後黛二果然進了哲學系,畢業分配時她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哲學教師的職業。

  黛二小姐出國前,原想向學院請個一年的長假,待出去後視情形而定。她躲在家裡默默地展望了身己的未來:出國——結婚——移民——有錢——性交——空虛——孤獨——逃跑……黛二小姐雖然生得柔弱,但內心卻挺有力量,她對自己、對別人、對情感。對世界都有相當的把握力;她不很會保護自己,常常把自己亮在光禿禿進退維谷的境地,四處無遮,或把自己拋出去,落到危險的邊緣,但她絕對能夠憑藉心力控制局面;她可以做到很愛一個人然而愛得不動聲色;她還可以做到讓她不愛的人自己就先主動離開她,避她惟恐不及;她還具有極強的想像力,她的頭腦可以鎮定自若地走在時間的前頭。很多事還沒開始,她已經能夠知道結局。所以,黛二小姐對自己未來的展望,確信無比。她知道自己會逃回來,給自己留後路是絕對必要的。

  沒想到辦理護照時,公安局要單位領導的鑒定。於是黛二就去向學院領導要一份個人鑒定。那鑒定寫好後是用信封封著交給黛二的。那天,她去人事處辦公室,處長白白胖胖,腦袋又大又圓,灰白的鬍鬚在嘴唇四周蓬開,儼然一個大胖貓。黛二小姐進屋之際,他欠了欠屁股,伸出大手,松松地一握,並沒有站起身,一派老前輩大首長的架勢。黛二本能地想冷笑,把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提,眼睛半睜半閉,既嫵媚又蔑人。

  這種冷笑從來都是黛二小姐對付那種裝模作樣、酸文假醋的人的最厲害的武器。你傲慢我就比你更傲慢。這世界上最能調動起黛二小姐對抗情緒的東西就是對她傲慢。黛二很想把冷笑丟過去,但一轉念,跟這種不讀書的只會玩弄手腕和權術的傢伙接上火實在沒必要,不對等,人的尊嚴只有在你值得尊重的人面前才需要保持。更何況此事事關重大,沒有好鑒定就得不到護照,得不到護照,你就根本別想出國。

  於是,黛二收斂起本能,轉換為微笑。黛二向那胖貓似的人事處長用微笑戰術打動了半天,結果仍然不讓她看那份鑒定。黛二心下就想這鑒定可能不妙,壞話連篇也說不定,可黛二不想再沖那張胖貓臉微笑了,她覺得自己若是再笑下去就會變成小丑。在中國小丑已經那麼多,任何一個夾縫裡都會像誕生春天一樣誕生小丑的面孔,這其中有些面孔帶有表演性質,掩藏著悲哀;而有些面孔早已弄假成真,習已為常。這幾年來,黛二小姐用心地觀察過成千上萬的面孔,並對它們做出細緻的分析。走在街上,黛二唯一的愛好就是這件事。可是有一天她忽然自嘲地丟掉了滿街觀察面孔的嗜好,她發現她可以從商店櫥窗裡的各種面具臉譜上不費吹灰之力地就看到人們的面孔。

  這會兒,站在人事處辦公室裡,她想,幸虧那胖貓不是掌管人們擢升貶抑、封爵免官,掌管人間陰晴圓缺、生殺大權的大人物。黛二接了信封轉身就走了。

  她回到家裡思想鬥爭了一天,但終於不敢拆開信封。

  第二天,黛二小姐心中忐忑地到市公安局辦理護照手續。她望望小小一間辦公室裡黑壓壓擠滿一屋子人,人人的臉上都漾著一種毫無主宰自己命運力量的討好神情。房間裡空氣混濁,一片嘈雜。黛二站了一會兒隊,心裡有點噁心想嘔吐,中暑似的感覺。於是就跑到前邊去夾塞,一個穿制服的警官見了黛二柔弱的微笑,倒變了一下面孔,溫和了一點。可一見黛二手裡那未曾開啟的信封和一大堆亂亂的材料,就不耐煩地說:「把材料按順序整理好,後邊排隊。」

  黛二轉身就要去排隊。那警官本以為黛二會立刻甜甜軟軟地請求他照顧一下,可見她立刻轉身去排隊,就不高興地丟出一句:「我又不是拆信封的,一律拆好信封、捋順了拿過來。」黛二昨天思想鬥爭了一天,沒想到這會兒公安局的人親口說讓自己拆開再交上去。黛二就高興地去排隊,一邊排隊一邊看那鑒定。可一看那鑒定,黛二的血就湧到臉上,頰上泛出淡淡的紅暈。全部鑒定只寫了兩個字:一般。黛二心灰意冷!工作四年半了,黛二無論對教學工作還是她個人的研究課題,都投入了很大的熱情,並在大學生中和學術界都開始嶄露頭角,她的成績有目共睹。黛二望著那「一般」二字,先是一陣寒心,接著她便被憤懣所吞沒。不幹了,不幹了,黛二衝動起來。

  辦完了護照手續,黛二小姐就「殺」回學院想辭職。她氣咻咻坐上了汽車,一路上城市的擁擠與內心的空落交疊著向她迎面壓來。她在腦子裡把與人事處長要說的話默想了一遍,然後又站在人事處長的角度向自己反擊,刁難自己,再然後她又想對策回敬過去。黛二在腦子裡你一句我一句激烈爭論了半天,可到了學院大門口,定了定神,又折身走掉了。她這才想起來,一個月後到公安局領取護照時還要人事處開證明方能取出,現在鬧翻了,到時候人家就是不給開證明,護照你就別想取出來。

  黛二小姐心裡發堵,頭髮空,站在學院大門外的街上又疲倦又傷感,喘了幾口氣,就不聲不響地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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