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無處告別 | 上頁 下頁
三


  黛二提了菜兜離開了家,她準備買些熟肉、蔬萊。她一邊走,一邊盤算起錢。自從去年底回國,至今日有五個月了,白住白吃母親她心裡總覺忐忑。有朋友來找黛二閒談,一到了吃飯時間她就不知如何是好,趕緊去看母親的態度,黛二心裡便覺得壓抑。

  想起找工作的事,黛二心裡就發起狠來。這些狗男人,平時好話一大車,說得天花亂墜,可要真有事找到他頭上他就開始裝逑了。就說這個墨非,老婆麥三三天兩頭地跟他吵架鬧離婚,每一次黛二都給他們和稀泥。上一次是由於墨非在家裡寫稿子,麥三在個模特兒隊幹活,扭腰擺胯風韻招搖地在這個OK那個OK走了一天,下班回到家就埋怨丈夫在家裡一天都不收拾房子,這哪兒像個家,純粹是個狗窩!如果墨非站起來給麥三遞上拖鞋,像征性地在她的纖腰上捏捶幾下,便什麼事也沒有了。

  可他聽麥三這麼一說,好像他在家裡寫稿子不是幹活,倒像是輕鬆休息了一天,便說:「好了,現在公狗工作完畢,開始休息,請母狗做飯吧。」「誰是母狗?」「你不是說狗窩嗎?」於是倆人就開始為只有墨非是公狗而墨非老婆並不是母狗的問題吵起來,吵了一會兒,墨非就自己樂起來,自己大小也是個文化人,雖然當個小記者瑣瑣碎碎沒什麼大出息,但總不至於連自己是男人還是公狗都鬧不清楚。不是有個名人說過嗎:「與人爭辯就表示自己已經糊塗了。」於是墨非住嘴,只是嘿嘿發笑。麥三見他沒有回聲,竟敢以無聲嘲笑她,就說:「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離婚算了。」可到了夜裡,白天說的一切便都不算數,麥三又變成了熱情的麥浪。

  黛二小姐一邊走路一邊沉思。她又想起了麥三與墨非的另一次戰爭。那是由海灣戰爭引起的。當時海灣危機日益逼近,墨非緊張忙碌得顧不上吃飯和喝水,下了班就坐在收音機旁撥呀撥,美國之音、英國BBC、蘇聯、朝鮮、臺灣,凡能滋滋啦啦調出聲的任何台都聽。聽完,就到了電視新聞節目時間,墨非又一屁股坐在電視機前。麥三叫他吃飯,他像沒聽見一樣;麥三把飯碗端給他,他連頭也不扭一下。老婆終於按捺不住,說:「有病!你忙什麼急什麼?你又不是薩達姆·侯賽因,裝什麼革命家呀,馬克思寫《資本論》還一邊啃麵包一邊寫呢,溥儀皇帝還坐在馬桶上一邊屙屎一邊批閱國家大事呢。」

  墨非說:「你沒看我這兒忙得不行嗎?」

  於是老婆麥三長叫一聲:「好呀,海灣戰爭比我還重要,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告訴你姓墨的——門在那兒!」

  墨非說:「等海灣戰爭完了行不行,我這兒忙著你又不是看不見。」然後他把食指豎在嘴唇上噓了一下,叫老婆別再出聲,繼續埋頭專注於海灣動態中。

  黛二小姐一邊買菜一邊在陰雨來臨之前變得淒涼了的街頭湧滿思緒。空氣潮濕起來,街旁的綠草和矮樹上露珠閃爍。黛二覺得自己握著菜兜的手有些發麻,就把菜兜換到另一隻手上去。她舉起那只發麻的手觀看,深深的勒痕把那只手分隔成兩種色彩,一半青白,另一半紫紅。她把這只忽然變得畸形了的手撫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滑動。黛二小姐善於發現和體察自己的感覺,包括生理的,心理的,當那感覺一失去平衡,她總能迅速地做出反應並使之重新恢復平衡。

  黛二想,墨非老婆每次鬧離婚不是我幫他們調和?可我的事你們從來也不上心!黛二懷著憤懣的心情買了肉菜回到家。

  「墨非已等在門口了。

  「我一猜你就給我買好吃的去了。」他說。

  黛二淡漠地說:「看你這肚子,跟懷孕五個月擬的。」

  「真可惜不是這麼回事,虛晃一著。」

  黛二把菜袋往他手裡一丟,仍是沒好氣:「拿著。」然後開了房門,逕自進屋,換了拖鞋。

  「不就是肚子鼓了一點嘛!你等著。」墨非說罷一頭紮進衛生間,黛二楞楞地站在那兒,一會兒,衛生間裡嘩一陣沖水聲,墨非出來了。

  「看,怎麼樣,平坦了吧。」

  黛二哭笑不得,轉身進廚房洗菜燒飯。

  黛二實際上很懂得墨非那輕鬆自如的表面之下所掩飾的東西。兩年前墨非曾玩命追求過她,窮追不捨一年零兩個月之久,後來麥三無比投入地愛上他,才結束了那一切。墨非轉頭火速與麥三結婚,快得使人覺得他跟賭氣似的。墨非不是走死胡同鑽牛角尖的人,夫妻不成,仍願和黛二做朋友。雖說墨非一直沒有過越軌之舉,但黛二清楚他心裡的願望並不是沒有。

  黛二很想提起她工作的事,但忽然覺得這種拜託毫無力量。她深信女人是用情緒思索,男人是用屁股思索。她頗知時下美女們和那些不算美但也不算醜的女人們是如何利用男人們的特點過五關、斬六將、攻破天下、百事百通的。麥三就曾經說,「你以為那公關小姐、女經理容易哪,憑什麼這錢這好事往你身上跑而不往別人身上跑!那錢不是幹出來的,是睡出來的。」當時黛二很不屑。可是,經過一系列事實,比如繆一這個美貌而才情豐富的女友,從邊遠的北國小鎮不費吹灰之力就調到了北京一所大學工作這一事實,她信了。同時,她心裡格外難受。

  黛二畢竟是黛二,天塌下來靠腦袋頂,無論如何沒必要靠屁股。男人嘛,情有可原,這是雄性激素使然;女人若是靠屁股思索辦事,就不太合本性了。何況天還沒有塌下來。

  中午飯黛二小姐做了青椒炒魚片,賽螃蟹,糖醋炒藕絲,番茄肉丸,又切了剛剛買的火腿肉和三色蛋,把冰箱裡剩的幾塊幹燒帶魚段也拿出來,最後還做了一小盆酸辣湯。

  兩杯尖莊酒下肚,墨非的話多起來。黛二怕他喝多了胡說八道,就一個勁讓他多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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