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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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旖的喉嚨發幹,便回房端了茶杯出來,一邊慢慢喝著剛才那杯涼茶,一邊看著他忙碌。 「您也來一杯茶吧?」她說。 「好吧。謝謝!」 調琴人右手攥著一把小硬木槌,在鋼琴後蓋裡邊密密麻麻的鋼弦上丁丁冬冬逐一敲擊著;左手擎一把特製的鉗子,在那些螺絲上擰來轉去。單調而重複的琴聲如落花流水,潺潺緩緩,注滿房間。 發發發嗖嗖嗖啦啦啦唏唏唏…… 寂旖在一旁望著這個中年男子忙著,他的手指粗拙而又靈巧。看上去,他大約有五十歲了,腹部和胃部像個平緩的丘陵,微微凸起。她凝視著他的肚子,她想,那裡邊至少可以裝下三升啤酒、三十句髒話和三百個笑話。同時,她感到,那還是一個結實的容器,裡邊裝著他的女人和他嬌嫩的小女兒的瑣瑣碎碎。 在半明半昧的門廳,她一直站著不動,倚在過道拐角處通往臥房的門把扶手上,靜靜地觀看他嫺熟地操作,每一個音符都被他粗大的手指擺弄得猶如他的身體那樣結結實實,穩穩當當。嗡嗡聲像無數隻小蟲子在她的耳畔轟鳴。她看著他把一側的耳朵和肩膀彎垂下來,專注傾聽每一個音,那樣子仿佛每一個音符都是一個日子似的需要一絲不苟地度過。 終於,調琴人說:「好了,小姐。音全都調准了。」 「全好了?」 「全好了。」他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把前襟和領口拉拉平,表示一切都沒有問題了。 「那麼,能請您彈奏一支曲子嗎?」 「當然。只是我不大會彈琴,我不過是個修理匠。」 寂旖用嘴哼了一段調子,那一段一年來像魂一樣纏繞著她的調子。 「您會彈這支曲子嗎?」她期待地望著他。 「我試試吧。」 推開灰色窗戶,我不能不想哭泣, 把我帶走,要不把我埋葬…… …… 時光流逝了而我依然在這裡。 門廳昏暗的光線低覆在鋼琴的琴面上,漆亮的深栗色琴板星光閃閃,柔和地反射著流動的樂聲之光,那光一直駛進她的心腑血脈。一股溫熱的情調從她的心底迸發出來。 她從他的身後向他敦實的肩貼近了一步,仿佛是在冷清的房中貼近爐火的光源。有一瞬間,有什麼溫情的東西在她的記憶邊緣閃耀。她把寂寞的雙肩微微弓起,一聲不響、寧靜倦怠地輕輕靠在他的背上。 鋼琴聲中斷了,那流暢淒婉的旋律被貼附在他肩背上的柔軟所中斷。中年男子一動不動。 這忽然而斷的音符撞在她的肋骨上。她搖晃了一下,向後閃了閃,清醒過來。 「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寂旖含含糊糊。 他起身,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說: 「若沒有其他問題,我該走了。」 他丘陵般的胸腑朝向她。 她忽然感到餓了,一種莫名的衝動從她的喉嚨湧出: 「我想請您一起吃午飯,喝點啤酒。」 調琴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迎上他的目光,親昵地笑了一下。 「不必客氣。我們只收費,不吃飯的。」他說。 「那當然。修理費是一回事,一起吃飯……是另一回事。我是說……我們像朋友一樣坐下來,一起吃頓飯,談談天。」 他彎身緩慢地把木槌和鉗子放進工具包,然後直起身體,臉上掠過一層陰鬱的神情,和一閃即逝的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起身之際,把目光穿過長長的走廊,然後向臥室敞開的門裡邊探了探身子,仿佛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個人——書桌檯燈旁邊相片上的那個人,是你的情人?」 調琴人的疑問,從他高大聳立的、剛才被她輕輕倚靠過的肩頭沉落下來。 「不,他不是。」寂旖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無關的人觸犯。 「那麼,他是誰?」 她忽然有點厭倦。 她從錢夾裡拿出一張大票放在他的工具包裡。 「他是——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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