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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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夜色裡如一只自動爬行的墓穴,使人感到鑽入了一場失控的魘夢。 我注意到那司機通過反光鏡向後邊的半張臉丟了個眼色。 半張臉說:「按原路走。」 司機說:「沒問題。」 我猜想,他們已經開始交換暗語了。 車窗外是金屬般尖銳的風聲,我聽到「時間」像小提琴手繃得緊緊的高音區顫音,悠長而緊迫地從我的耳鼓滑過。一座座火柴盒似的大樓向後邊飛速移動,那些沉睡在市區中的大樓,由於高聳,使人感到它們總有一股慌裡慌張、心懷鬼胎的勁頭。 我注意到我身邊的司機長了一雙很鼓的眼睛,像甲亢病人似的,黑眼球從他那過多的眼白上淩面凸起,隨時可以奔射出來,深深地陷到我和英子的身體裡去。我還注意到,他的瘦脖頸上一根藍藍的青筋突現暴露著。我記住了這根青筋。 「要不要拐?」我身邊的鼓眼睛司機又通過反光鏡看後邊的半張臉的眼色。 我變得憂心忡忡。我覺得鼓眼睛的話總是指向某一處我和英子聽不懂的暗示。 作為一個嫺熟的出租司機,難道他不知道我和英子要去的地方怎麼走嗎?我在想「拐」這個字,拐彎還是誘拐?我回頭望望英子,她滿臉驚慌,身體傾斜,坐在盡可能離半張臉遠些的後座角上。 我故作鎮靜,對她說了聲:「快了。」 這時,車子猛一下急刹車。我的胸部一下子撞到身前堅硬的駕駛臺上。同時,我聽到英子咣當一下重重地跌在前後座之間的擋板上和隨之而起的一聲淒厲的叫喊。 「你們幹什麼?」這聲音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但那已不是我的聲音。 鼓眼睛嘿嘿一笑,「出了點故障。」 半張臉在陰影裡悶悶地說:「調一調那個。」 於是,鼓眼睛東摸摸西按按,還用腳踢踢駕駛台底下的什麼傢伙。我模模糊糊看到一顆亮亮閃閃的釘子從駕駛座底下滾到我的腳邊,它在朝我眨眼發笑。我不動聲色,慢慢移出一隻腳把它踩在我的腳下。 車子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啟動了,平緩行駛,仿佛剛才什麼也不曾發生。 我用餘光看到鼓眼睛正在用一隻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自己的褲兜摸著,摸了很久,然後掏出一個什麼東西握在手心裡,從肩上遞給了身後的半張臉。五顏六色的街燈在他的眼球上閃閃爍爍,不斷變換的色彩使那對鼓眼球鬼鬼祟祟。 我心裡盤著剛才半張臉說的「調一調那個」的「調」字。調什麼呢?調儀器?調情?調戲? 這時,車子行駛到了一個光明的路口,雖然依舊沒有人跡,但路口處空空站立的那個有如士兵一樣挺拔的警察崗樓,使我覺得這是一個安全的地帶。 英子把她那冰涼的手從後邊搭在我肩上,對我說:「咱們在這兒下車好不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側過頭沖著鼓眼睛說:「我們要下車。」 「還沒有到地方嘛。」鼓眼睛和半張臉幾乎異口同聲。 「可我們就是要在這兒下車。」我說。 鼓眼睛那暴露青筋的細長脖子轉動九十度,那雙鼓眼睛當當正正對準了我。他嘿嘿一笑,「上來了就別想下去,到地方再說。」 我已經切膚感到他那雙眼睛已經從他的眼眶裡突奔出來射進我的身體了。 「你讓我們下車!」我聲嘶力竭叫一聲。 鼓眼睛又是嘿嘿一笑,「如果不呢?」 半張臉這時陰森森地用他那半條命去牽拉扶在我肩上的英子的手。老天!他的半條陰魂已經在碰英子了。 我完全亂陣了,只聽到自己腦袋裡響了一聲巨雷。沉思的駕駛臺上那只哢哢跳動的錶針也空蕩蕩鳴響。 「十三,十二,十一,十,九……」我在心裡開始倒計時,等待那深入骨髓的誘拐命運的最後一刻。 出租車駛出了那條有著光明路口的街,進入了一條狹長的黑色甬道,小路兩旁昏黃的街燈撲朔迷離。我知道,街燈——這個黑暗裡惟一的見證者,早已像眾多的人一樣慣於撒謊,它已不再代表光明。 「八,七,六,五……」 ……呵那黑樓梯走廊……狹長的曠地……粘糊糊死在細如粉末的雨地上的膠靴……欄杆圍住的伸手攤腳的廢棄物……睜大眼睛盯住我和英子款款走過的骷髏……看不見的虛掩著腳步聲的舊木門……沒有花葉的小丁香樹散發出的英子的清香…… 那釘子當當急響緊叩在魂上的敲擊聲…… 時間在心裡完全回轉,逆退到了淩晨兩點二十九分到兩點三十分。 「五,四,三,二……轟……」 一聲巨鳴震響了我永遠的黑夜! 當我和英子從那翻倒的火團裡逃出身來時,在煙霧中我看見鼓眼睛細脖頸上的那條暴露的青筋正噴射著如漿的血注,倒在方向盤上;他的身後是半張臉苟延殘喘的半條命。 「你殺人了!」英子淒厲的嚎叫響徹這暮冬裡瘮人的街頭。 我和英子像兩張白紙,醒目地站立在銅鼓般嘶鳴的心跳上,無助地顫抖。 我滿身血漬斑駁。 天呀!那只從駕駛座底下滾出的被我踩在腳下的釘子,有如一陣尖銳的風聲,莫名其妙地被攥在我的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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