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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麥穗女與守寡人

  §一 附魂的釘子

  從英子家的四層樓上我們摸著黑走下來,這時已是深夜兩點二十七分。這一天是四月十日,是一個屬於我私人的紀念日。實際上,在我拼命挽留、營救那奄奄一息、垂危可憐的婚姻生活和另一場絕望的情感生活而全盤宣告失敗之後,我已經死了。

  破碎的九月躲在那人身後秘密地將我遺棄,而我的內心永遠無法把它喊叫出來。由此,我也懂得了這個世界上能夠叫喊出來的絕望其實是一種激情;而只能把它密封在心底、你必須在眾人面前裝作什麼也不曾發生、你只能躲在被子裡偷偷哭泣的那種東西,才是真正的絕望。

  九月之後,我再也談不上什麼紀念日了。

  英子,我的一位詩意、溫情而漂亮的女友,拉我到她家裡度過了這個本應屬於我獨自一人去承擔的日子。

  英子送我下樓時,我們拉著手在漆黑的樓道裡探著步子下行。我是在這一刻忽然發現了這個世界上居然存在著一雙和我一樣冰涼如玉的手。這個發現在一瞬間使我感到此時的世界不再孤單,此時格外溫暖。

  我一直以為,人類除了眼睛可以說話,人的手是最準確的一種語言,而嘴唇發出的聲音只會給人們的心靈交流幫倒忙。如果一個人你能夠讀懂與你牽拉著的另一個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的手的語言,那麼你們的心靈和情感就非常貼近了。

  英子有一個溫暖的家,溫暖的丈夫。我是在四月十日這個彌散著稻草般淡黃色的陽光和清香的下午來到英子家裡做客的。英子的家到處流溢著女主人的太妃糖似的暖紅色情調。

  我在她家裡坐上一小時之後,有一秒鐘奇怪的時間,我忽然走神懷念起舊時代妻妾成群的景觀,我忽然覺得那種生活格外美妙,我想我和英子將會是全人類女性史上最和睦體貼、關懷愛慕的「同情者」。這墮落的一秒鐘完全是由於我那破罐破摔的獨身女人生活的情感空虛,以及我那浮想聯翩的夢游般的思維方式。但只是一秒鐘的墮落,轉瞬即逝。一秒鐘之後,英子的溫和智慧的先生便在我眼裡陌生遙遠起來。這種陌生遙遠之感來自於我內心對英子的深摯友情的忠貞不渝,和我的情感方式的不合時尚的單向感、古典感。

  英子拉著我的手送我到樓下時,大約是深夜兩點二十八分。樓前空地上散發著寂天寞地的黑暗,如一頭東方女子綿綿長長的黑髮纏繞在我們身上。大約淩晨兩點二十九分到兩點三十分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事。當時英子正跟我說著什麼,也許是問我冷不冷,也許是問我對她的先生印象如何。我什麼全沒有聽到,我只是隱約感到英子那柔美的聲音在我的被夜風吹拂的冬衣與切膚的身體之間溫暖地穿梭,在我空蕩的呼吸裡滾動。我的理智命令我去傾聽和判斷那聲音的意思。但我混亂的大腦卻忽然鏽在思維邊緣處的一個釘子孔上,毛融融的黑夜使我的想像力變成一把窮追不捨的錘子,緊鑼密鼓無聲地敲在那釘子上。

  於是,我看到五六米遠處站立著一根墓碑一樣碩大而耀眼的釘子,釘子後邊半蹲著一個高大滯重的男子,他所以半蹲著,是因為他想把自己色情的臉孔和暴力的目光隱藏在釘子身後。那釘子尖銳地步步近逼,陰森猙獰,在它的牽引下,那男人向我和英子走近。我一把拉住英子,並且疾速轉身。倒轉過來的世界再一次讓我驚愕不止目瞪口呆:我發現身後的場景是身前場景的全部複製,那逼人的釘子自動地向我們咄咄走來,釘子的身後是另一個蓄謀已久的猥瑣的男人。

  我擔心英子發現這突然襲來的意外會驚慌失措,受到驚嚇,而她對於驚嚇的本能反應——叫喊,反饋到我身上則是更大的恐懼。

  在英子什麼都還沒有明白過來之時,我們的前胸和後腰已經死死地頂住了那兩隻催命的釘子,和兩個男人猥褻的獰笑裡展開的閃電般雪白的牙齒,那一縫亮亮的牙齒的確是這個暮冬深夜裡的一線白光。

  如果我是獨自一人,我將百分之百地束手待斃,聽之任之,在狼群裡反抗掙扎是愚蠢而徒勞的。我知道,男人使用釘子作兇器時只是要我的身體,我身上、手上、頸上的貴重飾物以及皮包裡的錢,絲毫改變不了局勢,救不了我,除了束手待斃毫無辦法。但此刻英子無辜地站在我身邊,像一隻什麼都沒發現、毫無自衛準備的迷人的羔羊,一株九月天裡草坡上彎著頸子波動的母性的麥穗。於是,我莫名的責任和毫無力量的力量便鬼使神差而來。

  我對著那兩隻逼人的釘子說:「我跟你們走,去哪兒都行,但是你們要讓她回家。」

  兩隻釘子詭秘地相視一笑:「為什麼?」

  難道不是嗎?我這種守寡人專門就是用來被人劫持和掠奪的,我天生就是這塊料。而且我早已慣於被人洗劫一空,我的心臟早已裹滿硬硬的厚繭,任何一種戳入都難以真正觸碰到我。

  兩個男人發出釘子般尖銳的咳嗽:「如果不呢?」

  「沒有餘地。碰她一下,我殺了你們!」我說。

  又是一陣釘子般急迫的怪笑。

  然後,四隻老鷹爪似的男人的手便伸向我們的胸部和腹部。我急中生智,一腳朝身前那男人的下腹踢去。

  咣當一聲,那逼人的釘子和著那男人一同倒下。接下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起躺倒在地的那只尖銳的釘子轉身朝身後的那男人的腹腔刺去。一股黑血像濃煙一樣噴射出來,與這騷動而清瘦的夜晚混成一片。那男人被放血後頃刻間抽縮變小,欲望和血肉全從紮傷的釘孔中涓涓流淌,釋放殆盡。一會兒工夫,他就像一隻細如粉末的雨天裡掉落在泥漿中的高腰皮靴,慢慢躺倒下去……

  「你在想什麼?」英子在拉我走遠的魂。

  這裡,我發現我和英子已經漫過了黑得濃豔的狹長曠地,遍地瓦礫及堆積的廢棄物伸手攤腳地伏在我們腳下。它們像水中浮物,不斷閃爍沉浮,發出噝噝的呼吸聲。一株看不見花葉的丁香樹站在了我們身邊婆婆娑娑,英子散發出丁香樹迷人的清香。

  有月亮的街已經躺在我和英子不遠的眼前了。我搞不清楚是我們走向它的,還是它迎向我們。

  這時,我趔趄地絆了一下。我和英子不約而同向腳下望去。

  我定定神,模模糊糊看到黑暗中一隻黑乎乎的膠靴在我們的腳下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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