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七一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靠著牆壁,臉上的顏色變得比牆壁還慘白,一聲不響,全身冰涼而絕望地望著我。

  他一流淚我就莫名其妙地不哭了,而且產生了想笑的願望。我變得像個清醒冷靜的女法官。我說:「來吧,我準備好了。你來吧!」

  那男人像沒聽見一樣,沒有反應。他一邊流淚一邊盯住我的臉頰、頸子和長長的頭髮。在他的眼中,我的黑錦緞般的頭髮似乎變成了一塊粗糙而肮髒的抹布,他的眼神也變成了盯住一個鄉下妓女的嫖客的眼神。

  我說:「你要還是個男的,你就來吧。就現在。過了這會兒,我就沒情緒了。」

  他的目光刀子一樣割在我的臉上。他變得無比陌生。我從來不認識這個流淚的生疏的拒絕著我的男人。他的目光從來都是一團鷙鳥般的兇狠,四處搜尋著我的聲音,捕獲著我的影子,等待著把他那在苦痛的心裡瘋長起來的常春樹戳入惟一能救他的那個粉紅色夢裡,並與他一起被風刮起來浮到山峰。

  「你聽見沒有?這不是你渴望已久的嗎?」我憤怒著,聲嘶力竭地高叫,「如果你現在不要,我就到街上去,找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就在街上那樣,就在掛滿高壓線與貼著危險二字的電線杆下邊那樣,然後讓警察把我抓走。」

  說完,我從他的床上像一條魚溜下來,朝著房門走去。我不想後果。

  這時,那男人走近我,踟躕著……然後,他忽然一反常態,像猛虎一樣撲上來,一聲不吭。他惡狠狠地撕開我的衣服,用牙齒濕漉漉地咬在我骨節空出的鎖骨上。並且,打算把我啄瞎那樣用力親吻我的雙眼。他那充當殺手的嘴唇流溢著冰冷刺骨的邪惡光彩。他扒掉我的涼鞋,用他那堅實有力的胳臂輕而易舉地就把我淩空扔回到床上……

  那個重量和熱度對於一個十六歲鮮嫩的生命真是世界末日。

  然而,我要的就是世界末日!

  這世界難道還有什麼比世界末日更輝煌更富有魅力嗎?還有什麼比醉生夢死、出賣靈肉更擁有令人絕望的振奮之情嗎?

  我們一同哭著做著,毫無廉恥與羞澀。他被我的行為擊得狂怒地嚎叫,像一隻瘋狗。忽然,我覺得撕心裂腑地一陣痛,我一邊害怕地哭著,一邊好聲乞求他停止,停止下來。他也哭著,像一架失去操縱者的機器停不下來。

  然後,我開始高聲咒駡他,「你是個畜生,流氓,臭豬,劊子手!你毀了我的身體!」

  他低沉而壓抑地回擊了:「你這個小婊子,小妖婆,小蕩婦,小瘋子……你毀了我!你知道嗎你毀了我的魂!」

  然後,「小婊子小妖婆小蕩婦小瘋子」這些詞匯就變成了毫無語詞意義的一串串氣泡似的聲音,它只是一種節奏,循環往復。

  這聲音重複到最後的時候,我的嘴角開始卷起了笑意,我忽然發現這聲音是那麼的悅耳動聽、美妙高貴,我發現我是那麼地喜愛這聲音,我想不出世界上還有哪一種對女性的呼喚比這聲音更令人心情激蕩,更純潔尊貴。

  喘息,吟泣,淚水,咒駡混成一片……

  十幾年過去,我又一次追憶那放浪形骸的故事,我發現它仍然沒有死去。

  今天,我在紙頁上一字一字複述那遙遠了的九月裡的殘忍故事,完全是出於一種自我較量的心理,面對九月我無能為力。

  奇怪的是,當那些陳舊之事剛一落到紙頁上,字跡馬上就開始褪色變黃。我想,大概是想像力縮短了這漫長時光的緣故吧。

  我心裡仍然被刺得難過,像微弱的電流穿過去,但我毫無愧疚之情。

  九月之門啊,我在門的這一邊堅持著,無望又堅定地等候你的裁決!

  §五

  當清晨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的頭正俯貼在他乳白色的大睡袍上,那睡袍上印滿一隻只毒蠍子狀的黑色與赭石色交雜的花葉,刺眼奪目,使我覺得我正枕在一座淒涼荒蕪的墳頭上。那心臟像個激烈的鼓手,即使他在沉睡之中,它仍然在距我的耳朵三寸遠的上方嘭嘭嘭地狂跳著。我用心傾聽了一會兒那胸腔裡滾出的哀鳴般的銅管樂,才發現那嘭嘭嘭的聲音其實是來自窗外,那是九月的晨雨,房門被巨大的雨珠敲擊得顫動不已,門外邊還有病鳥搖撼樹枝的聲音。

  雨聲使我感到一種異樣的涼意,整個房間像死了一樣空曠沉寂。

  我動了動頸子,腦子便運轉起來。我首先想起我在夢境中出現的幾幕切斷連貫性的畫面:

  那一座雪白的圖書館的臺階高聳入雲,一個父親般蒼老的男人在吃力地攀爬,他臉色灰白,面容憔悴,跌跌撞撞,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從他的肺腑裡艱難地湧出,他大聲呻吟,仿佛死到臨頭。我焦急起來,深入夢中走近去看他,並把手輕柔地放在他的額頭上。這時,我才看清那原來是一具木乃伊……然後,是一些雄性的年輕笨驢在圖書館外圍的大理石臺階下邊的綠草坪上亂轉圈,發出嘈雜急切的嚎叫……再然後,是一群松林般的綠警察包周過來,維持秩序,他們高高翹翹舉著各自的手槍,從四周的早已摸索清楚的土紅色羊腸小道探尋過來。可是,圖書館外邊的擁鬧秩序還沒有清理好,那些圍觀者已經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公驢們的行列,變成了一條條急惶惶的綠驢……這世界是怎麼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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