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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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喜愛讀書,終日沉醉書中。他告訴我,子宮其實就是一座圖書館,不同的女人裝不同的書。他說,我的圖書館天生是為他一人閱讀的,他要做這一座圖書館不厭其煩的惟一讀者及永不退休的館長。現在,他將耐心等待這圖書館,並準備著為之殉身。 從此,「圖書館」在我心裡就有了它詞意本身之外的引申意。 有一天,我無事可做,窮極無聊,於是忽發奇想,打算嘗試一下吃安眠藥的感覺。我的父親總是服用這個,以鎮定他那耽於興奮和激烈的大腦。我不知道我產生這個欲望或好奇心的念頭緣於什麼,但是我對於這種藥的危險略有所知。我從抽屜裡取出藥瓶,倒出九粒安定片在手心裡,然後一仰脖就全都吞咽下去。 我吃九粒安定,並不是出於我知道這九片藥會怎樣或不會怎樣。實際上,這只是出於我對單數這一數種的熱愛,和對於偶數這一數種的厭惡。我的心理莫名其妙又堅定不移地排斥偶數。而「九」是個位數里最大的單數。 當然,也不能安全排除潛意識裡那種朦朦朧朧、似是而非的關於死亡的胡思亂想,但那是不確定的,模糊並且自己也不知道的。 不知睡了多久,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他在用力搖晃我的肩。 我稀裡糊塗,說,你幹嘛?打我? 他說。你這令人頭痛的小混蛋,你知道你在幹什麼!你吃了多少? 我告訴他,我吃了九片。我覺得很好。 他一把把我從床上提起來,像順手撿起一件睡衣那麼輕便。他命令我和他到庭院裡去跑步。那廢棄了的尼姑庵庭院遍地乖僻荒蕪的旺草和陰森淒涼的老樹。 正是夏季裡悶熱的黃昏,西邊天際血紅的夕陽躲在朽敗高大的庵堂身後。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種時候要我和他跑步。吃過安定後的骨頭是癱軟而鬆懈的,我懶懶散散,東倒西歪,紐扣潦草歪錯地系著,衣褲不整。我說我渾身沒勁兒不舒服,我要回到我的床上去睡覺。 他卻獨斷地連拉帶拖讓我跟著他轉圈慢跑,他一邊跑一邊生氣地罵我。後來,我終於清醒到能夠產生憤怒之情了,我沖他大叫:你不喜歡我,幹嘛不躲開我!還非纏住我跟你一起玩兒?請你遠遠地離開我! 我沖他大叫的時候,恨不得讓那些從我嘴裡射出來的詞句全都變成一把把小刀子。 §三 我又回我那個高臺階上面的家去了。 正是九月燠熱窒息的夜晚,我猶猶豫豫、莫名其妙地又回到這裡。那灰石階在我心裡高聳得有如一座孤山,危險得如一只男人的龐大陽具。我沿它的脊背攀緣,想走進我那凋謝枯萎又富麗堂皇的家。 我的父親高高站立在燈光黯然的大木門前,那木門框黑洞洞散發著幽光。白皚皚的雪人般冷漠的父親嵌在木門框正中,正好是一張凝固不動的遺像。只有一隻飛來飛去刺耳尖叫的大蚊子的嘶鳴,把這廢墟殘骸般的「鏡框」和它後面的那個家映襯得活起來。在這炎熱的夜晚,我父親白雪一樣漠然的神情,把這座我在此出生的童年的已廢棄的家,照射得白光閃閃,猶如一座精神病院。 我告訴他,我從很遠的那個城南廢棄了的尼姑庵的住所特地趕來,我是來為他幹活的,我來清理垃圾和收拾房間,順便來取我這個月的生活費。他站立在門口威嚴得一動不動,好像沒聽見我的話。 我用不著說第二遍,我的父親擁有著全人類最敏銳的思維,他的耳朵從來都是一隻獵犬,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聲音能從他的耳畔不翼而飛。 他的神情告訴我,我來得不是時候。 在他面前,我永遠來得不是時候,從我的出生算起,我的出生奪走了我母親的全部愛心。 我父親說,家裡正有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我說,我不妨礙你們,我只是來打掃房間。 我父親說,她病了,她在流血,不能打擾。 我說,我不打擾她。 我搖搖晃晃彎身從我父親的臂下走進那個家,那個陰風瑟瑟、門廊闊綽的房間。由於光線極暗,家裡所有的物件都走了形,鬼鬼祟祟低聲輕歎地向我獰笑,我覺得自己正置身於一場夢幻。我在塵土中抹來抹去,眼睛睜大得像個偵探(一種來自於無法自控的警覺力量)。 我總是聽到我父親用他那無堅不摧的會寫書的手指關節叩擊他的書桌聲,看到重重的塵埃像在滂沱大雨裡大朵大朵掉落的玫瑰花瓣從他的書桌上滾落。我猛然轉過頭,發現我父親其實並沒有在身後。一聲緊似一聲的叩擊木桌聲以及塵土們像花瓣一樣掉落的景觀,不是由於我的幻覺,就是由於那幕情節經過無數次重複,已經被這鬼氣森森的房間裡的光或物的什麼「場」所吸收、再現。我不知道。 我忙這忙那,只在外間的書房裡穿梭,我不敢踏進裡邊的臥房。但我還是在通往臥房的過道拐角處的一個縫孔中看到了裡邊的一部分景象: 一個幽靈似的蒼白透頂的年輕女人斜靠在床榻的被垛上,她閉著眼睛,一頭驚人的濃得發綠的黑長髮順著她光潔的面頰和碩大性感的嘴唇盤旋而下,像一條柔和如水的黑蛇纏繞在她完好無損的肢體上。她的領口開得極低,透明的雨幕似的一層在胸前一抹,乳房高聳。我看不出她哪裡在流血,她的體態優雅,完整無缺。她美麗的骨盆平坦得像一本畫冊,隨時可以打開翻閱。她始終沒有張開眼,但是我卻聽到了她一兩聲怪怪的聲音,嘶啞得如一只沙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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