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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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季,有一天傍晚我照例在庭院裡走來走去,慢慢默記著英國古代歷史上那個著名的「玫瑰之戰」事件。我一遍又一遍重複默念著一四五五年到一四八五年這個年代。蘭加斯特家族與約克家族進行了一場由權位之爭而引發的混戰,前者的族徽為紅玫瑰,後者的族徽為白玫瑰。在混戰中兩個家族互相殘殺殆盡……我默記著從久遠年代滲透過來的歷史的血腥,默記著他們怎樣一代一代變成殘灰焦木,變成一逝不返的塵埃。我仿佛站立在一處通向歷史與未來的風口,看到古老而遼闊的歐洲平原上,空漠蒼涼的巷道裡,人們廝打追殺的景觀,一把把銀光閃亮的兵器隨著頭顱一同落地,血像一簇紅紅的水沫,伴著洪荒時代的潮流走進歷史,然後逐一淹沒近代、現代和今天…… 那個年代久遠的歷史事件本身,如今已無足輕重,但是從這時候起便有一個沉重的隱喻在我心頭彌漫,儘管我當時並不懂得它。 院落裡濃郁的老樹伸手攤腳地搖盪著綠茵,小風柔和地在我身體與衣服的空間爬來爬去。我感到有些累了,就倚在那棵樹冠蓬然、根部盤結收纏在土地之上的粗壯的老桐樹上,感受著樹葉們吵鬧的靜謐。 後來,我聽到一陣輕微的歎息聲,我警覺地四顧瞭望,周圍什麼全沒有。我抬頭仰視上空,如蓋的濃陰微微顫抖,像一疊疊綠雲在波浪,那種巨大而緩慢的蠕動,使人感到一種高深莫測的浮物正罩在頭頂俟機降臨。 接著,我又聽到一聲長長的氣息,這一次聽得格外清晰真切,似乎那涼颼颼的氣息已經逼真地貼在我的後脖頸上邊。我猛地轉過身子並且向後閃了一步。 接下來是兩個並行的場景: A:身後依然什麼全沒有,想像的一切蕩然無存。但那種空落和死寂使我覺得危機四伏,隱約感到有一雙帶寒氣的眼睛正潛伏在已經糟朽了的庵堂圓木柱子後面,隱匿在後院與前院之間的那半截斷壁殘垣的夾縫裡,懸浮在滿院子的老楊樹、珙桐和杉樹們高高密密的茂葉上邊,像無數探頭探腦的星星趁著老樹們悶悶地搖頭擺尾之際,從濃密的樹冠縫隙向下邊覬覦…… B:我驚恐地轉過身之後,看到一條白影像閃電一樣立刻朝著與我相悖的方向飄然而去。確切地說,那白影只是一件乳白色的長衣在奔跑,衣服裡邊沒有人,它自己劃動著衣袖,掮撐著肩膀,鼓蕩著胸背,向前院高臺階上邊那間老女人的房間劃動。門縫自動閃開,那乳白色的長衣順順當當溜進去…… 我驚恐萬狀,努力命令自己清醒,告訴自己這肯定是一場夢。我掙扎了半天,終於清醒過來。應該說,是我的肩和手最先醒過來,它們感到一種輕輕的觸壓,涼颼颼的手指的觸壓,接著我的腦袋才醒過來,睜開眼睛。接下來我立刻被眼前的事情驚得一動不能動:前院高臺階上邊那扇污濁不清的窗子後面的老女人正站立在我面前,她在向我微笑,我如此真實近逼地看到她的臉孔與身體:她的五官像木雕一樣冷峻高貴,端莊的前額由於佈滿紋絡,看上去如一面平展展的被微風吹皺的水灣的圖案。光滑的頭顱蒼白得閃閃亮亮,她的眼睛黑漆漆凹陷進眼眶,有如兩團沉鬱的火焰,那眼睛仿佛是有聲波的,隨時可以說出話來。她的身體已經萎縮了,乾癟枯瘦,沒有分量。 這個老女人第一次走進我的視野就用她的身體告訴我,這是一個靠回憶活著的人,今天的一切在她的眼睛中全不存在。 老女人的出現打斷了我的關於恐怖場景的想像及編排,也打斷了我許多天以來按部就班、從枯乏無味的書本上獲得的那些關於玫瑰戰爭的記憶。 她動作遲緩地遞給我一張圖案,並且出了聲。 「男人。」她說。 我熟悉這聲音,沙啞、低柔,這聲音仿佛是我自己的聲音的前世。 我低頭觀望那幅圖案,圖案的底色是赭紅色的,濃得有如風乾的血漿,帶著一股腥氣。兩把銀灰色的木質高背扶手椅互相仇視地對立著,椅子上邊是空的,沒有人。 我說: 「男人?」 老女人說: 「兩個。」 我兩次低頭觀看那幅圖案。 這一次我仿佛看出了什麼,那兩把高背扶手椅帶著一種表情,它們碩大挺拔的身背散發出一股猙獰的氣息;雕刻成圓弧狀的敦實的木椅腿像兩個格鬥前微微弓起膝蓋的鬥士的壯腿,隨時準備著出擊;兩個空落落的扶手正像兩隻冰冷的鐵拳護衛在兩側,鐵拳的四周彌漫著一股陰森森的殺氣。 我不知道是否受了老女人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的某種暗示,接收了什麼神秘的氣息傳遞,反正我忽然看出來那兩隻高背扶手椅的表情。 待我抬起頭打算詢問什麼的時候,那老女人已經離開了。我的肩上還留有她的枯槁如柴的手指涼颼颼的余溫。 天空慢慢黑下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閂上房門,拉上窗簾。窗簾是我這一生中最不能缺少的東西之一,我不能想像沒有窗簾的生活。無論多麼碩大多麼窄小的空間,只要是我一個人獨處,總不免習慣性地沉溺於無盡無休的內心活動,而我的眼睛和神態就會不由自主地出賣我,哪怕窗外只是一片空蕩蕩的沒有靈性的漫漫長夜,哪怕只有低低絮語的遊子般淒切的風聲。 我把老女人丟在我手裡的那幅圖案漫不經心地斜倚在書桌與牆壁之間。洗漱一番之後,我便躺下來繼續看書。 我的生活像一條小溪被人為地改變了渠道,但無論多麼纖細渺小的溪流都會努力尋求一種新的慣性和歸宿。我的生活完全湮沒在讀書這個慣性中。能夠一個人獨自呆著,就是我的歸宿。 我繼續玫瑰之戰的默記。 蘭加斯特家族即紅玫瑰代表經濟比較落後的北方大貴族的利益,約克家族即白玫瑰得到經濟比較發達的南方新貴族的支持,最後約克家族從蘭加斯特家族手中奪取了王位。世世代代連綿不息的爭戰與硝煙,使人民飽經災難,人們自相殘殺,社會經濟完全耗盡。 對於戰爭的厭倦使我昏昏欲睡,我仿佛看到了笨重的木質戰車坍塌在荒原之上,那殘骸仍然在慢慢燃燒;斷裂的輪胎仍在彌散出一股燒毀後焦糊的惡臭;一堆堆古老扭曲變形的鏽銅爛鐵重新排列成嶄新的兵器,像一隊隊待命出征的士兵;骷髏們正在抖蕩掉朽爛不堪的盔甲軍衣,在夜空的一角慢慢從曠日持久、亙古綿長的沉睡中蘇醒爬起…… 我困得已經喪失了對任何歷史事件合乎邏輯的記憶,便伸手熄了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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