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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2 又一次初夜同床

  就在冷秋裡那只與外婆有關的長腳大花蚊子在水水母親的耳畔長鳴之夜,水水完成了一個女子和一個男人的已不再是初次的又一回第一次交合。

  這天夜晚,就在水水的外婆去世的那個夜晚,水水和丈夫早早就躺到床上了。水水由外婆歎及自身,感慨生命真是像水一樣流,往事如過眼雲煙。

  水水在經過了三年裡三次婚姻的離異後的二十八歲芳齡上,終於再一次果敢地向前邁了一步,做出了婚姻的第四次選擇。而這時水水已經完全冷下一條心,不再抱任何幻想,不再做任何屬於她這個年齡正應該做的夢。水水明白了浪漫這東西通常總是以和另外一個人保持著某種距離為前提的。失去距離便失去浪漫,而婚姻是無法保持距離的一種關係。心理成熟起來的水水依然文弱苗條,溫婉柔媚,一派小鳥依人模樣,一點也看不出歲月在她心裡刻出的滄桑。

  水水想起第一次結婚時她二十二歲,天真純淨,丈夫是一個歐美文學專業的博士生,水水嫁給了愛情。丈夫出國後,天各一方,日東月西,先是鴻雁傳情,爾後漸漸變成熱烈而空洞的賀卡,再漸漸就沒了聲息。

  第二次婚姻,水水嫁給了金錢。水水以前把生活中的種種困境歸咎為金錢的匱乏。後來她明白了有錢人和沒錢人一樣憂愁和煩惱。

  第三任丈夫是羅伯斯,水水嫁給了美國護照。金錢既然不能拯救水水的精神於水深火熱之中,那麼羅伯斯會帶給水水一個嶄新的世界。後來,水水又明白了全世界都一樣,無論在哪兒,沒有哪兒是天堂。西方人一樣空虛孤獨,西方人一樣小心眼兒患得患失,一樣冷漠麻木……水水不再做任何選擇。

  三次婚姻水水一無所獲,但也可以說獲得了全世界最重要的——她走完了一遍人生。這是許許多多的人用活了整個一生的時間也不一定能得到的經驗。水水覺得生活已向她罄其所有,二十八年的時間是完全可以走完八十二年的生命歷程的。從某種意義上講,一年甚至更少的日子完全可以把一輩子的內容過完。

  水水心理上的時間從來與物理上的時間有著不同的刻度。

  水水和丈夫躺到床上後,打開電視。水水的母親還沒有從外婆的醫院趕回來。水水便和丈夫有一搭無一搭看著熒屏上的影子晃來晃去。電視機像患了感冒似的不斷發出咳嗽一般的刺耳的交流聲響。

  水水丈夫說:「這麼吵不如關掉它。」

  水水的丈夫比她小四歲,身材瘦瘦的,面龐俊秀,一臉純真。幹起洗碗燒菜、搬運重物這些活兒,一絲不苟,只要不要求時間,對於這些家務操作他會做得滴水不漏,無一差錯。每當這時,水水就感到安慰和溫暖,她從後邊抱住丈夫的腰,感到年輕的丈夫宛若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挺拔的將軍,使她安全而有所依靠。水水對此嚮往已久,找個本分安穩的年輕男子一起踏踏實實過日子,平庸些放鬆些。

  生活的意義已所剩無幾,所有的人和物都正在無可奈何地一任自己的本質與自身脫離散盡,所有歡悅的酒杯都正在被功利填滿。然而家,畢竟是全世界惟一使人卸下偽裝面具、放鬆防衛機制而敞開身體與思想的最後的城堡啊。懂得了放棄浪漫與奇異之想的水水反過頭來追求平常,追求普通(她把這命名為平庸精神之光),與此同時她也感到某種深藏得連她自己也不易察覺的失落。

  水水的丈夫是個天性善良得幾乎失去一切力量的男孩子,在世道上許許多多複雜而有難度的事情面前總是唯唯諾諾,無能為力。這會兒,他脫掉衣服,光滑的臂膀以及臂彎上極有耐力的優美的肌肉線條便呈現出來。水水歎聲說:「那肌肉裡邊的力量哪裡去了呢?」水水丈夫便說:「在心愛的人面前,肌肉裡的力量就變成了水。」天呐!水水歎一聲。她想說,那就別把我當作什麼心愛不心愛的女人吧,只當作你想做些什麼然後就分手的那種女人。水水當然沒有這樣說,她的自尊心頂多使她說出:「我盼望你的力量能夠與你展示的肌肉名副其實起來,在對待我和對待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盼望我的丈夫所向披靡。」

  對話到此,兩個人都感到壓抑。水水知道丈夫是有強烈進取精神的——每一次大大小小的過失與挫敗難道他沒有使出吃奶的勁嗎?水水便不再說,神情矛盾地笑了笑。

  水水和丈夫在床上等待母親回來等待得有些無聊,電視機依然不住地咳嗽。水水側過頭望望床頭小櫃上的各種小零食,用眼睛指了指對丈夫說:「咱們吃點吃的吧,一會兒再刷一次牙。」丈夫的目光在亂七八糟的女人的小零食上停頓一會兒,內心無比滿足。他越過水水的身體,從櫃上拿起一塊包有金色糖紙的巧克力。這些年來,水水家無論對多麼高級豪華的糖塊都不再有興趣,家裡偶有糖塊,也不過是各人差強人意的禮物。常常是放著放著,軟了,然後就被水水扔掉。水水的丈夫總是有意無意地挑揀水水不吃的東西吃。每每這時,水水心裡便湧起對丈夫的心疼與憐愛。天底下打著燈籠也難找到這樣體貼的丈夫。

  水水的丈夫剝開金色糖紙,小心地把巧克力吃到嘴裡。那是一個英俊而光華的嘴唇,一個值得信賴而略顯笨拙的嘴唇,一個出於羞澀而努力掩飾欲望的嘴唇。水水丈夫的精神集中到口感的香甜,仿佛在吮吸水水的嘴唇那樣專注,不留神手裡的糖紙就落到床下的地毯上,他翻身下床來,赤著腳站在地毯上,兩條纖秀而結實的腿,呈現出一種矛盾的美麗。他彎下光滑的身子把糖紙撿起來扔到紙筐裡,笑了,眼睛也跟著眯成一條線,像冬日裡一隻吃飽了青草曬著暖洋洋的太陽的綿羊。水水的丈夫用腳踏踏地毯,然後又換另一隻腳踏踏,「真柔軟。」他又笑了,宛若一個淘氣的男孩子。水水也沖丈夫笑了笑,心裡既溫馨又感到一種奇怪的空落。

  水水建議把電視的聲音調到零,只留下屏幕上晃動的色彩閃閃爍爍地燃在夜晚的黯黯淡淡的房間中。水水喜歡在這樣寧靜安詳的黑夜,讓房間裡流溢著黯黑的彩光,那彩光飄忽不定,左閃右爍,她依偎在丈夫的身畔低低絮語。

  水水的丈夫仍然建議乾脆把電視熄滅。他喜歡把面孔完全隱沒在黑暗中。黑暗是無限,黑暗是純粹的感受,黑暗像自娛一樣沒有負擔,黑暗給人以摒棄精神活動的物質勇氣。他便可以整整一個夜晚全都緊緊地抱住水水,讓兩個人的身體所有的部位全都貼在一起。他當然沒有這樣說,他只是強調電視裡閃爍晃動的彩光使眼睛發酸。水水知道丈夫永遠不會那樣說。

  水水和丈夫吃完了零食又起床去衛生間洗漱。丈夫在衛生間的時候,時間在這裡出現了一次空白……水水穿著睡衣坐在沙發裡亂想,坐在沙發四周彌散著的夜晚裡,內心爬滿真實與虛構的東西,她望著滴嗒行進的壁鐘,想起關於外婆的事情,想著歲月是一隻鳥,想像天空中飛翔的外婆……正在這時,水水的母親從醫院裡打來了那個外婆去世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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