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四四


  放下電話,林芷呆呆地默立在已經沉靜的話機旁,心裡的某根線似乎還沒有斷開。她的神態也從剛才那繃緊的作態中鬆弛下來,還原到自己本來的樣子——一股清寂哀婉、無可奈何的表情重新浮上她的臉頰。曾經那麼熟悉的聲音現在已恍若隔世,她心裡的陰鬱慢慢洇散開來。

  一個多麼熟悉的陌生人啊!

  松子大街熙熙攘攘,人流攢動,路旁一棵棵粗大壯碩的槐樹長滿了槐樹花,有的懸掛樹上,有的垂落到地下。樹上成串的槐樹花宛若女人燙過的卷髮。前些天還是光禿禿的枝幹,那些嫩嫩的枝葉不知是什麼時候抽條的。這個春天,似乎是猛然一下抬頭發現的。

  拐過一個彎,幽山公園的外牆已經隱約閃現在路旁的樹木後邊,遠遠的,公園的紅漆雕花大門已經可以望到輪廓。

  林芷在拐角僻靜處掏出包裡的小鏡子,攬鏡自照,鏡中的女子雖已有了一些歲月的痕跡,眼角和鼻翼兩側細細碎碎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小皺紋,但總體上還可算是風姿綽約,身材苗條。眼睛不大,但黑亮亮的隱含著某種深度,鼻樑挺拔,長髮披肩,臉孔白皙。一條寬帶束在紅色上衣纖細的腰肢上,黑色的長裙在腿間徐徐拂動,隨風蕩漾。

  收起鏡子,她定了定神,便向幽山公園走去。

  遠遠的,她望見布裡和他的母親已經等在那裡了。

  布裡穿著一件米黃色風衣,身材顯得格外修長,衣冠楚楚,風度翩翩。早春時分,正所謂乍暖還寒時候,布裡穿著略顯單薄,身上的骨節仿佛衣服架子似的撐在長長的風衣裡邊。

  他也看見了林芷,抬起一隻胳膊向她招手。布裡的母親立在他的身旁,手搭涼棚,朝她這邊眺望。

  林芷迎著他們的目光走了過去。

  「來啦。」布裡沖她微笑了一下,禮貌的笑容後邊有一股似是而非模棱兩可的詭秘,他的聲音也有點奇怪的沙啞。

  他的臉孔比起一年多前愈發陡削,棱角分明,神情有點恍惚,而且陌生,好像心裡纏繞著什麼徘徊不去的事。他的米黃色風衣敞開著,裡邊穿了一件嶄新的麻紋襯衣,腿上是一條天藍色的名牌牛仔褲,腳蹬一雙褐色軟牛皮鞋。

  一瞬間,林芷恍惚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她好像從來就不認識。

  「來啦。」她幾乎與他同時出了聲,她的聲音似乎成了他的回聲。

  她微笑著迎上去。

  「喲,孩子,」布裡母親上前拉住林芷的手,「看把你累的,怎麼這麼消瘦,臉色這麼蒼白,加班也不能這麼辛苦啊!」

  布裡的母親體態豐腴,衣著考究,可以說風韻猶存。時光似乎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

  「您還好嗎?」林芷說。

  「有點不放心你們倆,正好路過,就過來看看。」

  林芷和布裡迅速地對視了一下,馬上又互相避開。她注意到,布裡看她時的眼神也好像不認識她似的。

  他們三人一起向公園大門處走去。

  布裡一邊走,一邊抬頭看看天,有點尷尬,沒話找話,說,「今年的春天來得真早啊。」

  林芷附和說,「是啊,春天來得真早。」

  停了一會兒,布裡又說,「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林芷又附和說,「是啊,今天的天氣真好。」

  也許是他們的對話空洞得有點滑稽可笑,接下來都默不作聲了。

  快到公園門口的時候,布裡忽然想起什麼,說,「你們先過去,我去買票。」說罷,他逃也似地離開了。

  公園門口的空地上人流不息,十分喧嘩,林芷和布裡母親選擇了一個空檔,站定。

  布裡的母親好像是察覺了什麼,意味深長地說,「你和布裡還好吧?」

  「還好。」林芷有點心虛,乾巴巴地說。

  布裡母親見林芷一時沒有說話的興致,自己便絮絮叨叨說起來:

  「布裡啊從小就性格靦腆,內向,不愛說話,親戚們都叫他不理。反正是諧音。他小時候,逢年過節大人們聚到一起包餃子,幾家親戚的孩子們便不分男女一律戎裝上陣,屋裡屋外殺聲連天,一片喧嘩。可是,布裡不玩,三四歲的布裡躲在房間的角落裡翻字典。孩子們喊,『布裡,你過來,你當特務。』布裡他不理。『布裡,你的字典拿倒了。』布裡他也不理。布裡倒拿著字典,嘴唇唏噓,似乎在讀字。」

  布裡母親笑了起來,林芷也跟著笑。

  「我在院子裡買完了蜂窩煤,舉著一根手指頭數數,布裡他爸又是拿筆又是找紙地算錢。正當一片嘈雜忙亂之際,布裡忽然細聲嫩氣地在屋角出了聲:『九塊六毛五。』大家誰也沒理會他,誰也沒在意他說什麼。布裡他爸用筆算完,果然是九塊六毛五分錢,全家一片驚詫譁然……」

  這時,身邊正好有一個老頭提著鳥籠子經過她們身邊,籠子裡的鸚鵡不停地重複著「你好。廢話。你好。廢話。」後來,乾脆只剩下「廢話,廢話,廢話」一遍遍重複著,怪聲怪氣的嗓音在人群中彌漫。

  林芷有點想笑,但抑制住了。

  她一邊認真聽著,一邊不由自主地側過頭來朝布裡跑去的方向張望。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