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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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思來想去,提醒自己,生活是不能深究的,尋訪細腸子胡同舊居的事是否荒唐?這多像一個煽情的舉動啊!據說,一個人到了八十歲,他的思緒就會重新回到他的童年之中。難道我的心已經八十歲了嗎?如今是一個多麼實際和匆忙的時代啊,是不是我的步伐已經落伍了?時間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當你一步步向著它的盡頭大踏步地走近的時候,你來路上最初的模糊的東西,怎麼會愈發清晰起來。 可這一切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起身下床,輕手輕腳推開丈夫的屋門,打算訴說尋訪舊居的事。賈午正在酣睡,一抹晨曦從窗縫斜射進來,灑在他的床上。賈午那龐大的身軀四敞八開地攤在涼席上。他光著上身,胸膛一起一伏的,兩條腿也赤裸著,薄薄的被單在小腹部輕描淡寫地一搭。我忽然覺得恍惚,他脫光衣服後的樣子似乎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這個人怎麼會是賈午呢? 這時,枕頭上的一雙蒼白的大耳朵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這是多麼熟悉的一雙招風耳啊!我再仔細端詳,端詳這個似曾相識的——嘴角流著一絲口水、膀胱裡憋著尿液、血脂開始粘稠、睾丸正釀造著新的精液的——中年男人,這個人的確是賈午,是我的丈夫。 我欲言又止。倚著門框磨蹭了一會兒,就輕輕掩上了門。 現在,我主意已定。今天一定要出去。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驅使著我,什麼也不能阻擋我去尋訪細腸子胡同裡邊的舊居。 我匆匆洗漱一番。梳頭發時,我遲疑了一下,決定把我平時那一頭披肩的長髮撩起一個發鬈,綰起來別在腦後。可是,梳好後我看了看,感覺並不怎麼好。說不清是顯得老了還是顯得年輕了,不大對勁。一個不尷不尬的年齡,上不上下不下的,不知該拿頭髮怎麼辦。眼角也生出細碎的皺紋,那東西像個不聽話的孩子,擋也擋不住,在臉上犄犄角角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招手了。有一天清晨,我在衛生間攬鏡自照,賈午忽然不知從什麼方向在我的身後冒了出來,「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媽了。」他總是把大象一樣結實的腿擺弄得躡手躡腳的,嚇我一跳。他這是什麼意思呢?我沒有理他。 我在廚房裡潦潦草草吃了一點麵包牛奶,然後背上皮包,就匆匆離開了家。 踉踉蹌蹌的電梯已經開始上上下下運輸著早起的人們。在樓道等電梯的時候,我似乎聽到家裡的房門吱扭一聲被輕輕打開了一道縫,旋即又迅速關上了。我疑惑了一下,返回來,重新用鑰匙插進鎖孔打開門。 我站在屋門口,向屋裡張望,發現房間裡什麼動靜也沒有。客廳沒有開燈,雖然天已完全大亮,但因客廳沒有窗戶透光,它一面通向戶門,另三面通向不同的房間,所以此時的客廳仍然黑黢黢的。我隱約看見賈午端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我故意把鑰匙在手里弄來弄去發出聲響,他依然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我向裡邊跨了一大步,走近一看,原來是賈午的青黑色T恤衫搭放在沙發背上。 這時,從里間門縫裡隱隱傳來賈午均勻的鼾聲。 我松了一口氣,重新離開了家。 我搭上駛向城南方向的汽車。週末的汽車上顯得空曠,許多座位奢侈地空著,一個小男孩這兒坐一會,那兒坐一會,在車上竄來竄去,似乎是彌補著這難得的浪費。 城市的街頭儘管一日千里地變化著,但我似乎也已習以為常,沒有什麼新鮮感。低矮破損的平房,一大片一大片地被消滅了,拔地而起的是一幢幢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大廈表層的反光玻璃一晃一晃地刺眼。夏日裡茂盛的綠陰如同一片片浮動的綠雲。草坪上幾隻雪白的石頭做的假鴿子做出欲騰空而起的飛翔狀。星星點點的紅的或綠的人造塑料花環繞在鴿子們身旁。 廣告牌誇張地大吹大擂。商場的櫥窗也散發著誘人的光彩,各種顏色與真人大小相仿的木偶似的模特在櫥窗裡搔首弄姿,端肩提胯,骨感撩人。有一個赤身裸體的模特,除了戴一頭假髮,身上一絲不掛,兩條胳膊一前一後,一副驚恐的表情,仿佛是被路人迎面而來的目光嚇壞了,讓人看不出性別。 地面上的熱氣漸漸升起來,我忽然注意到清晨的天空已經被蒸得失去了藍色。誰知道呢,也許天空幾年前就不藍了,我已經很久沒有仰望天空的習慣了。擁擁攘攘的汽車在馬路上穿行,顯得格外渺小。 已經到了城南的騾馬市大街,我忽然就決定下車了。 記得小時候這個地方有一家叫南來順的回民小吃店,母親常帶我來,那時候我在宣傳隊裡演完出,頭髮梳成兩隻小刷子,臉上還塗著紅紅的油彩,也不卸妝,誇張地坐在餐館裡,很自豪地東張張西望望,希望大人們都看到我。母親和我要一盤它似蜜,一盤素燒茄子,兩碗米飯,那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飯了。記得那時已經是「複課鬧革命」時候了,可我們依然不上課,整天在學校宣傳隊裡歡樂地排練節目,等到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地燃亮了整個天空,穹窿燦爛之時,我們才很不情願地回家,臉上的油彩要等到晚上睡覺前不得不洗去的時候才肯卸掉。多麼戲劇化的童年啊! 這會兒,我在應該是原來的南來順小吃店的地方轉悠來轉悠去,一時間似乎忘記了尋訪舊居的事情了,仿佛我專程就是為了出來尋找這家小吃店的。這裡已經變成一家豪華的大型商城,中央空調把商城裡的空氣涼爽得絲綢一般光滑,塗脂抹粉的售貨員小姐臉上掛著商業化的謙恭和奉承,一個臉蛋像饅頭一樣蒼白的售貨員忽然拉住我,說一定要優惠給我。我說我並不打算買什麼,只是出來轉轉的。經過一番拉拉扯扯,最後,終於以我買下了那件俗氣的大花格子睡衣而告結束。 我已有很長時間沒到城南這邊來了。馬路越修越長,城市越來越大,像個不斷長個兒發育的孩子似的,胳膊腿兒越伸越長。上一次到這邊來,是幾個月前,說起來有點令我尷尬,那是我對賈午的一次撲空的跟蹤,或者說是一次偷襲。那天臨下班時候,他又來電話說不回來了,這一次我較了真兒,一定要問出個來龍去脈。賈午說,傍晚七點有一個客戶的約會。我問在哪兒,他停頓了一下,猶猶豫豫,說,他們先在西單十字路口的一個摩托羅拉廣告牌下集合,然後再決定去哪兒。我覺得賈午是故意跟我繞來繞去,閃爍其詞,模糊不清。我忽然不想再問客戶是男的女的之類的問題,放了電話,立刻提上包,在機關大樓底下一抬手,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西單路口。 這裡果然還真有一個摩托羅拉的大廣告牌,我看了看手錶,此時才六點一刻。我悄悄地躲在附近一個建築工地隱蔽的腳手架後邊,把剛剛買的一份晚報鋪在地上坐下來,密切注意廣告牌一帶的動靜。可是,直等到晚上七點半鐘,天色已到了朦朧向晚時候,也沒見賈午的身影。一股無名的惱怒燃燒著我,我騰地從晚報上站起身來,顧不上又累又渴,奮不顧身地直奔賈午的宿舍而去,仿佛奔赴一處局勢險要的戰場。一種當場活捉什麼的場面在我腦子裡不停地鋪展著畫面。賈午啊賈午,我對這種麻木、虛假的生活真是厭惡透了,就讓我們來個水落石出吧。 當我喘息著用鑰匙迅速捅開賈午的宿舍房門之後,著實吃了一驚——賈午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懶洋洋地抹著眼睛,躺在床上不肯起來。 他的床上很意外地並沒有其他人。 賈午嘴裡咕嚕著說了聲,「來了,」就又翻身接著睡了。 我撲了個空,腰忽然像被閃了一下似的疼起來。 那天晚上,我和賈午誰都沒有再說什麼。 我悻悻然地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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