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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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幢房子仿佛忽然在我的視域內拔地而起,我看到一座殷紅色的天堂般美妙的房子矗立在我的眼前。我走到那扇圓拱形的木門前,發現這幢凸起的建築物牆垣上佈滿眼睛似的豁口,大大地洞張著,房間的主人仿佛可以從各個角度和側面窺視外邊。我推開木柵欄,敲響了屋門。裡邊沒有回應。 於是,我又推開裡邊的一扇隱蔽的房門,走進這套房宅的門廳。這裡,依然沒有人把守,看得出這是一個治安良好的地方。 然後,我見到一階陡峭的樓梯,上面有些微的聲響傳下來。我拾級而上,再一次敲響樓上的房門。 仿佛有喧嘩的水聲伴隨著某種拖拖拉拉的腳步聲低吟而來。房門忽然一下被打開,一位似曾相識卻格外陌生的老婦人佇立在我面前。也許是由於這裡距離太陽太近的緣故,她的皮膚呈金黃色,如同秋天的晚風在她的面頰上低徊留戀,纏繞不散,這渾然天成的膚色把她那栗黑的眼珠襯托得閃閃發亮。她臉孔上的褶皺晴朗得像夏日清晨的小路,灰色的頭髮像一圈堅硬的鋼盔,固執地罩在頭上。一副麥白色的老花眼鏡,把她的眼孔誇張得很大。 老婦人一見到我,立刻像熟識的故人那樣迎上前來,顫顫巍巍地拉住我的手,磨磨叨叨地與我搭訕。她溫和慈祥地望著我,勸我回到我的肉體中去,勸我不應該留在這塊虛幻之地而應該回到人間照顧我的母親,陪伴我的朋友殞楠。她說,你們要齊心協力,像姐妹一樣親密,像嘴唇與牙齒,頭髮與梳子,像鞋子與腳,槍膛與子彈,因為只有女人最懂得女人,最憐惜女人。 老女人的聲音顯得格外遙遠,像空穀回音盤旋而來,顯得有點古怪。我感覺自己不是在用耳朵傾聽,而是用整張臉孔在諦聽,在呼吸她的聲音。那聲音卻一點也不模糊,我聽得真真切切。 我說,我要找到我的朋友殞楠才可以回去,找到剛剛我們還在一起的那個一瞬之間就杳無蹤跡的中午。剛才我們分手得太匆忙,有一件重要的事我還沒有說出。 老女人說,你有什麼事,可以等回去後再說。 我說,我必須現在就告訴她,就這會兒,不然就沒有機會了,因為,我雖然有勇氣告訴她,但是我的肉體卻會隨時失去勇氣。 是什麼事情呢,這樣急迫?老女人問。 我說,我要對她說,如果我不能與你一起生活,那麼我要你做我最親密的鄰居,因為我不能再忍受孤獨無伴的生活。我們要把天下的才女都招攬在一起,我們要姐妹成群。 老女人說,剛才我已見到了她,我已經說服了她,她現在正在回返人間的歸程之中。 可是,我憑什麼能相信你已見到殞楠,並說服了她呢,我說。 老婦人說,你的朋友穿著一件輕煙似的青灰色衣衫是不是?她的男孩兒似的短髮在陽光下穿過如同一隻起飛的褐色鳥。她年輕的牙齒閃閃發亮,點燃著她對生活的熱情。她細長的手指敏感而靈活得像她的思路,她的指尖可以替代她的頭腦獨立思考。她的家鄉在陰雨的江邊,從她的兀立的二層樓的窗口遙望出去,四周是一片鉛灰色的瓦礫場,遠處的山巒從圓渾的頂部有一條頭縫似的筆直小路傾流而下,把濃郁的山地分成兩半,一半火紅,一半青綠。 她出生在1959年9月,一個瘋狂而誇張的年分之後,可是她卻極為冷靜。她喜歡尤瑟納爾、博爾赫斯以及愛默生的文章。她習慣飲用蒸青綠茶加入菊花,悠悠閑閑地浸潤她的有些慢性咽喉炎的嗓子。她吸煙的時候,總是在雪白修長的煙捲上塗抹一層清涼的風油精……我十分驚異老婦人竟說出我的朋友這麼多的隱私特徵。 我說,我非常願意相信你,可我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這時,我已經清楚,還有一大段人間的路程我是非走不可了,我已責無旁貸。 老婦人又說,你沿著你的夢境,就可以退回到原路,回到你和你的朋友本來的地方。 老女人的話,忽然使我明白我原來是在夢中,於是,我開始努力要從夢中掙扎出來。可是,多年的疲倦像積厚的塵埃或淵遠的理論,緊緊地縛在我身上,使我清醒不過來。絕望中我想起早年我曾在一本頗為怪誕的書上讀到的一段句子,於是,我高聲叫道,「……醒來了也沒用,無數的沙粒壓得人透不過氣來……醒來並不是回到不眠狀態,而是回到先前的一個夢。 一夢套一夢,直至無窮,正像沙粒的數目。你將走的回頭路沒完沒了,等你真正清醒時你已經死了……」老婦人說,你不要洩氣,當你眼睛打開的時候,天空就會明亮地蘇醒過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一串光亮閃閃的乳白色石珠放進我的衣兜裡。她說,這是一種符號,當它們一顆顆單獨存在時,與遍地叢生的石子毫無二致,但是倘若把它們串在一起,這些特殊的石子便會閃爍出迥然相異的光彩。 然後,她在我的腦袋上輕輕地拍了拍,連聲說著,回吧,回吧,回吧。 當我終於掙脫夢境醒來時,我發現自己靠在殞楠的肩上,那肩如同枕頭一般柔軟。她正在用一隻手敲著我的頭。 「好了,飛機已經到達N城了。」殞楠說。 我立直身體,左右晃了晃發酸的脖頸,我說,「我正在做夢。一個與你有關的夢。你若是再晚一分鐘叫醒我,我就可以見到你了,這是很關鍵的一次見面。」 「是嗎,為什麼?」 「因為,我正要告訴你一件事。」 「太巧了,我叫醒你,正是為了問你一件事。」 「快說,問我什麼事?」 「你還是先告訴我你做了一個什麼與我有關的夢吧,你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事?」 我說,「我夢見我們的飛機出了事故。我在天國裡遇見一個陌生的老女人,她要我回到我的肉體中去,要我回來照顧我的母親和陪伴你,她說我們不應該像鬆散的沙粒抱不成團……」然後,我詳細描述了老女人的模樣,她的多褶皺的面頰,寬綽的體態,她的引人注目的膚色和頭髮,她的高山流水一般悠遠的嗓音。 忽然,我發現我的朋友淚光閃閃,她的嘴唇由於吃驚或者痛楚而近乎顫抖起來。 我停下來,看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殞楠說,那個老女人正是她已經去世十三年的母親。她說,那時,我和她還不相識。 說著,她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她母親的黑白相片,這張兩寸相片的邊角已經枯黃。我驚異萬分地看到,相片上的這一個女人,正是我夢中見到的那個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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