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三〇


  殞楠的臉孔比起那位女首領多了一份高貴、心平氣和與現代文明城市的生活痕跡,她側身眯起長長的眼簾凝望我的表情我十分熟悉,但是我始終把握不准這表情深處的內在涵義,因為它曾在多種不同的語言和情感氛圍裡出現。

  有一次,某一位官員隆重提倡全國婦女們都要穿旗袍。這腰身美妙的國粹寶物的確曾殺傷力極強地摧毀過國內外全體男性人民的眼睛,令之心旌搖盪。但是這種倡議卻使得滿街呼呼啦啦的旗袍們變成了一種工具。那一天,我和殞楠正站立在遠離N城的南國的江邊眺望污濁的渾水,腳下的泥濘綿延到我們的心裡,灰天灰地灰水把我們籠罩得格外惆悵。那一天,殞楠就是這樣眯起眼睛看我,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轉向江面。正是黃昏時分,夕陽把粼粼的水面塗染得半江瑟瑟半江紅。殞楠的思緒仿佛心不在焉地停泊在平淡無奇的江面,又像是匿隱在什麼重重心事之中。

  她淡淡地自語般地說,「性別意識的淡化應該說是人類文明的一種進步。我們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女人。有的男人總是把我們的性別擋在我們本人的前面,做出一種對女性貌似恭敬不違的樣子,實際上這後面潛藏著把我們女人束之高閣、一邊去涼快、不與之一般見識的險惡用心,一種掩埋得格外精心的性別敵視。這種來自先天或後天的敵意有時候被隱匿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性溝,是未來人類最大的爭戰。」

  我說,「你不覺得這用心的後面有一些是出於對女人的恐懼嗎?」「當然有這種心理,只有最出色的男人才敢和優秀的女人做朋友。一般的男人只敢找女人做老婆或者情人。」殞楠說。

  「唉,男人嘛。」

  「包括男人在議論女性作家或者藝術家作品的時候,」殞楠說,「也經常是這樣,他們看到的只不過是她們最女人氣的那一方面,是一種性別立場,他並不在乎它的藝術特質,有一個男人在評論法國女作家弗朗索瓦。薩岡時說,可憐的老弗朗索瓦。薩岡,如今她已人老珠黃,再也趕不上當今的文學新潮和後起之秀了。表面上看,她在美國的經歷就像那些中古時期美人的生平:十四歲花開,十五歲被采,三十歲色衰,四十歲滿臉皺紋。後來有一位女人,以牙還牙,她虛構了一個叫做弗朗索瓦。薩岡的男性作家,對他進行了回敬。她說,可憐的老弗朗索瓦。薩岡……表面上看,他在美國的經歷就像那些中古時期遊吟詩人的生平:十四歲手淫,十五歲初試雲雨情,三十歲陽萎,四十歲患上了前列腺炎……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立場溝壑。」

  她的話像看不見的小刀子,鋒刃銳利地浮游在那一天凜冽的江邊。

  我的朋友殞楠是一位出色而尖銳的藝術批評家。

  這一天,我們倚著江邊濕漉漉的石岩,各自點上一隻香煙。後來,幾片鉛灰色的雷雨雲浮游到我們的頭頂,一滴涼涼的雨珠垂落在殞楠陡削白皙的臉頰上。我舉起左手,用尖細的食指骨節勾掉那顆雨珠。

  一般說來,女人之間是需要保持身體距離的,正如同男人們在一起一樣,需要維護自己私人感覺的一點點領地。但是,這種距離隨著相互之間的親密程度而縮短,就我的個人經驗而言,我以為在男人和女人無限多的不同之中,這一點上的差別尤為突出,女人們是比較容易相互接近並親密起來的性別類群。

  我對殞楠說,在我活過的三十年裡,我聽到過的最美妙的稱呼只有兩個:一個是舊時我的一位當畫家的情人他曾公開叫我「黛哥兒」(我的名字叫黛二);另一個是我的某一位前夫在一次給我的來信中稱我是「我的小娘子」卻被我誤讀成「我的小婊子」。我立刻掛電話告訴他我是多麼的喜愛「我的小婊子」這一叫法,他立刻糾正說他實際上在稱呼他的前妻「我的小娘子」而不是「我的小婊子」。

  殞楠愜意地笑,親昵地把她自己指間的那一支香煙舉到我的唇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如同品味我們彌足珍貴的情誼。

  然後,我抬頭看她。於是我又看到了她那側著臉眯起眼睛凝神專注地望著我的神情,她的乳白色的頸項和被黃昏的小風吹拂起來的深栗色的短髮,也一同隨著她的目光朝向我。

  那一天,我們滅掉了香煙,已是傍晚時分。黑雨雲攪亂了我們原來的江邊野餐計劃,輕曼的雨珠已經微聲細語地滑落到我們隨風舞動的衣衫和光滑的額頭上,我們寬大的上衣向著對方發出快樂的尖叫。

  殞楠說,「你知道嗎,我們倆的額頭長得很相像。」

  我用手撫了撫自己的腦門,說,「這地方是我們思想的前廊、是我們龐雜的精神大廈的門堂,所以這裡邊和內部無論是斑斕的彩虹還是凋殘的破蜘蛛網,你我的構造也恐怕是大同小異了。」

  殞楠摟摟我的肩,表示贊同。

  然後,她抬頭望望儲滿陰雨的天空,說,「好了,今天這個『前廊』和『門堂』的會餐就到此結束吧,它永遠吃不到我們的肚子裡邊去,我們現在去吃一種最能勾引人欲望的食物好不好?」

  如果用熱愛吃來衡量一個人是否熱愛生活的話,那麼我的確不能算是一個生活的強烈愛好者。我想不出任何一種食物讓我牽腸掛肚流連忘返,像思念一個人那樣刻骨銘心。

  關於吃,殞楠比我津津有味並且擅長此道得多。她的胃總是很有靈感,遇到合乎她口味的食物,比如麵條之類,她的話就會變得像是把細嚼慢嚥吃進肚子裡邊去的那一根根麵條銜接起來那麼長,綿綿延延說不完。

  我的朋友殞楠比我熱愛生活和生命。

  殞楠說,「我們去吃這個江邊山城裡最有特色的火鍋好不好?它辣得如同一場夢幻,殷紅得好像最濃的愛情。」

  然後,殞楠牽住我的一隻手,它們自自然然地勾在一起,一同滑進她暖暖的衣兜裡。

  我們向堤岸闌珊的漁火燈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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