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一〇


  天氣涼爽下來,污水河兩岸蒼蠅的營營聲消散了。鎮子裡的各種古怪的樹木漸漸失去活力,軀幹開始扭曲,葉子黯淡發灰。整個鎮子被一種陰鬱所籠罩。

  再也沒有去鎮西古廟裡那間茅屋。她被一種恐懼緊緊懾住。在那種像裹屍布一樣冷酷的白天裡,她僵硬地佇立在木屋前的石階上,兩隻交叉著的骨架清晰的手,壓在心口上,向鎮西長久地張望,細細地察看天空掠過的每一隻飛禽,特別是看看有沒有兀鷹在古廟上空盤旋。她那因整天昏睡然而又沒有得到真正安眠的眼睛蒙著一層滯呆的憂傷。

  一直到鎮子裡彌漫起一股腐爛的臭味,人們才嗅著鼻子找到這股味兒的發源地。鎮上的幾個男人用腿踢開烏克那間破茅屋。在一天夜裡,借著藍綠色的月光,把他的屍體倒栽蔥似的丟進了污水河。

  事情就這樣簡單地平息了,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亂流鎮繼續著麻木無爭的日子,依然是什麼事情也不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和好奇。在這個小鎮,沒有人感到過新鮮和乏味。

  被這一經歷糟蹋得很厲害。最初,她還能邊睡邊幹事情,到後來有一陣她完全陷入幻覺的虛空中,四肢僵硬,眼神和脖頸不能轉彎,甚至不能站立和走動。外祖父先是請來了巫師,這位巫師看也不看,閉著眼冥想了半天,然後在距離八丈遠的地方盤腿而坐,哼哼唧唧又打嗝又放屁,還打了差不多五十個噴嚏,折騰一晚上,沒一點動靜。最後,外祖父還是請來了那位幾年前曾判斷是由於懶惰和明顯的憂鬱症才不肯講話的老大夫。他給灌了很多紅紅綠綠的藥片,又在她的肢體上像敲小鼓似的按摩了三天三夜。最後,她終於長長地幹叫了一聲,然後像打擺子似的抖了好幾天,慢慢恢復了肌體的活動能力。

  後來,常常像一具抽幹了血肉的魂靈的軀殼,腳底下打著晃兒,鑽進那片幽深寧靜的原始野林,那些深厚的腐爛葉子、荒涼的藤蘿以及林子裡那種古怪的清香,全都提示著一種溫情的回憶。她躲在那棵樹冠很大的刺楸樹陰影裡,神情木訥地坐上大半天,沉浸在由孤獨而產生的衝動裡,一直到墨藍的天空悄悄點亮了星星。

  到後來,這件事簡直成了她的生理需要。她每次從林子裡出來都仿佛死過一次,面色蒼白,還透著一種灰綠,看上去和眼白一個顏色。然而,她的滯呆的憂傷仿佛消淡了一些。她在林子裡邊經歷了一場死亡的幸福,她需要這種死亡。然後,她可以寧靜地度過好幾天的踏實日子,一直到下一次的孤獨襲來,她便全身哆嗦著鑽進這片原始野林。

  冬天來到鎮上。這年冬天發生一件事,頭一次讓鎮上的人們感到震驚。那是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刮了一場沒有方向的夜風之後。

  十二月份的一個黎明,鎮上起早的人忽然發現天與地換了個兒,以往清澈的天空變成冷重的鉛灰色;大地覆蓋了一層梨樹花似的鬆軟潔白的東西,像一片片連接的白雲。一些棉絮狀的團團從空中灑落下來。在這個南方的水鄉小鎮,下這麼大的雪是幾輩子罕見的奇事。人們隔著玻璃窗,跪在床頭向外邊張望。一些人真的以為天地換了個兒,於是拼命倒立以適應新的世界。這一天,鎮子裡一片闃靜,沒有一家動煙火。人們小心翼翼打開半扇門,試著伸出一隻腳在雪地上踩一下,然後又退回到屋裡去。

  這一天之所以讓鎮子上的人能夠產生震驚,以至於幾年之後人們一想起這一天還會臉呈土色,不單單是因為下雪,就在這一天夜裡發生了一件讓鎮上所有的人感到生命遭到威脅的事。

  那一天深夜,大雪悄悄降臨之後,污水河裡一陣翻騰,幾百隻水耗子反常地爬上河岸,它們像一片片在水上漂浮的樹皮,呼啦啦向鎮子東部進軍。那只黃褐色長著小狗一般肩寬體大的水耗子王走在最前邊。它們是來報幾代冤仇的。

  家木屋前用竹子圍攏成的圓環形籬笆,被東倒西歪的風刮得伸手攤腳散在地上。水耗子們輕巧地越過去,在木門前站住。正像幾個月前,的外祖父率領貓們襲擊單腿人烏克一樣,它們賊頭賊腦,咬破玻璃窗紙,一個個跳進屋裡,按照既定的作戰部屬,兩隻水耗子對付一隻貓。它們在一分鐘之內全部咬斷了貓們的喉管。與此同時,水耗子王對準的外祖父那滿是皺紋的乾瘦的脖頸咬下去。整個戰鬥一聲沒響地結束。然後,它們踏著雪毯在夜幕的掩護下逃回污水河。

  鎮上的人是在大雪停了之後臨近中午時分才發現的。一個年輕人沿污水河岸那串古怪奇特的印跡——那像小花瓣似的痕跡已被大雪覆蓋了一半——來到家,發現了這幕血淋淋的慘狀。

  那年冬天,下了好幾場這樣的大雪,人們在恐怖中盼望著陽光。當白茫茫的雪片覆蓋鎮子的時候,鎮子裡好像空蕩蕩的什麼都不存在,顯得荒涼而孤獨。當那些白雪在陽光下流成泥湯時,整個鎮子看上去齷齪、肮髒又醜陋。對於亂流鎮,那年冬天是黑暗、憂傷的日子。

  人們開始關注大自然的魔力。雪和血在人們的心目中纏連在一起,以至於幾年之後,當有人提到那年的雪時,多數人在幻覺裡看到的是血。

  已經完全是個成熟的女人了,她依然很瘦,沒有什麼分量。她一天一天習慣性地坐在門前的石階下邊睡邊做著什麼。曾經一度明亮嫵媚的眼睛變成一潭乾澀的黑暗,它睜得大大的,沉溺在幻覺裡。她的嘴唇發白地向外翻著。過路的人都能聽到她那當當急響的心跳聲和她在睡眠裡偶爾發出的古怪的低吟。

  「醒一醒,」每天,一個老女人都走過來搖晃的腦袋,「該吃飯了。」

  於是站起來去吃飯。她那亞麻布的白色長裙裹著她衰微蒼白的身體,像一縷白色的光線在移動。她的嘴唇輕輕地軟弱無力地翕動著:荒漠,荒漠……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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