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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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誕生或死亡的開端 在我和他同居數月之後的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我們穿越繁鬧的街區,走過一片荒地,和一個堆滿許多作廢的鐵板、木樁和磚瓦的曠場。我對廢棄物和古殘骸從來都懷有一種莫名的情感和憂傷,那份荒涼破落與陰森瘮人的景觀總使我覺得很久以前我曾經從這裡經過,那也許是久已逝去的童年和少年時光。我們默默地佇立了一會兒,就走向曠場盡頭一個狹小的房間——這個房間多少年來被人們視為愛情的搖籃與墳墓的發源地,據說它是通往喜劇與悲劇的舞臺。我無法給這個地方準確地命名,正像我至今無法給自己當時的情感命名為愛情一樣。 一個熱情的並且習慣用「操」字充當語言的逗號(這個字在他嘴裡並不含有喜或怒的情感色彩),為他滔滔不絕的句子斷句的青年人接待了我們。我們從這個狹小的房間領取了一份紅色的類似於獎狀的證書。那上面寫著: XX字第十三號 黛二(女)二十三歲 孔森(男)二十六歲 自願結婚,經審查合于本國婚姻法關於結婚的規定,特發給此證。 我和他各持一份。我們都知道那張紙厚如鐵板又薄若蟬翼。 §7.飛翔的儀式 黛二小姐終於再次出現在第一〇三醫院牙科診室的第一〇三號診椅上,是在她結婚之後的一天下午。她的氣色格外好,臉頰散發一股柔媚的光彩,那雙驚恐的大眼睛已不復存在,她的目光像一個閃閃爍爍的星座散發著耀人的神韻。 她坐上那把診椅甯和而自信,像主人命令侍從般地對身旁那個年輕牙醫說: 「我們開始吧。」 年輕的牙醫右手舉著注滿藥液的針管,針頭空空地沖上,像舉著一隻填滿火藥的隨時可以發出響亮一擊的手槍,他把它在黛二小姐眼前晃了晃,說:「真的沒問題了嗎?」 黛二笑起來:「當然。」 她張大嘴巴,坦然地承受那只具有象徵意義的針頭戳入她的上齶。一陣些微的脹痛之後,溫馨而甜蜜的麻醉便充滿她的整個口腔。陽光進入她的嘴裡,穿透她的上齶,滲入她的舌頭,那光在她的嘴裡翩翩起舞,曼聲而歌。一抹粉紅色的微笑從她的嘴裡溢到唇邊。 年輕的孔森醫生俯下身貼近她的臉孔,儘管白色的大口罩遮擋了他的嘴唇,但黛二仍然感到一股熱熱的氣息向她撲來。牙醫用右手舉著刀子和鉗子,左臂作為支撐點壓在她的胸部,這種重量帶給她一種美妙絕倫的想像。年輕的牙醫很順利地拔掉了黛二小姐左邊和右邊的兩顆已經壞死的智齒。他們一起用力的時候,黛二小姐沒有感到疼痛,她是一個馴服而溫存的合作者。他們好像只是在一起飛翔,一次行程遙遠的飛翔,輕若羽毛,天空劃滿一道道彩虹般的弧線。那種緊密的交融配合仿佛使她重溫了與丈夫的初夜同床。 當年輕的孔森醫生把那兩顆血淋淋的智齒噹啷一聲丟到乳白色的託盤裡時,深匿在黛二小姐久遠歲月之中的隱痛便徹底地根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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