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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一次奇遇

  我與他的那次相遇完全是天意。那是五年前的事情。有一天薄暮向晚時候,黃昏衰落的容顏已經散盡,夜幕不容分說地匆匆降臨。那一陣,我的永遠湧動著的懷舊情緒總是把我從這一個由歷史的碎片銜接的舞臺拉向另一個展示歲月滑落的劇院。那天,我獨自走進一家宏大的劇場。這劇場彌散著一種華麗奢侈與宗教衰舊的矛盾氣息。我是在門口撞見他的,確切地說,我首先是被一個英姿勃發丰采奪目的年輕男子的目光抓住,然後通過這個男子的聲音認出了他。

  「是你嗎?」他說。

  我定神看了看他,那雙專注而清澈的眼睛我是認識的,但眼睛以下的部位只在我的想像中出現過。只不過想像中的下巴是寬闊的,棱角分明,眼前的這一個下巴卻是陡峭滑潤。挺拔的直鼻子吻合了我的想像,正好屬於他。

  「是的,是我。我認識你……的一部分。」這種方式與一位英俊男子相識,使我不禁微微發笑。

  他也微微發笑。他用右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摸了一下,那很大的手掌連同他的一聲輕快的口哨聲一起滑落。我們誰都沒有提起在這之前我們曾經經歷的那件事。

  「你……一個人嗎?」他說。

  「對。」

  「如果你不介意,我這兒正好有兩張票。」

  「我有票。」我舉起自己手中的票。

  「可是,我的是前排。」

  「嗯……那麼你不想繼續等她了嗎?」

  「誰?」

  「嗯……」我轉身極目四望。

  我還沒有轉回身,就被他輕輕拉了一下,「我就是在這兒等一位和你一模一樣的姑娘。」

  我笑著搖搖頭,卻跟著他走了。

  巨大的帷幕拉開了,燈光昏暗,四周沉寂。我從來都以為,辦公室與劇場影院最大的區別就在於,辦公室是舞臺,即使你不喜歡表演,你也必須擔任一個哪怕是最無足輕重的配角,你無法逃脫。即使你的辦公室裡寧靜如水,即使你身邊只有一兩個人——演員,你仍然無法沉湎於內心,你臉上的表情會出賣你。那裡只是舞臺,是外部生活,是敞開的空間。而影院、劇場卻不同,當燈光熄滅,黑暗散落在你的四周,你就會被巨大無邊的空洞所吞沒,即使你周圍的黑暗中埋伏著無數個腦袋,即使無數的竊竊私語彌漫空中如同疲倦的夜風在浩瀚的林葉上輕悄悄憩落,但你的心靈卻在這裡獲得了自由漫步的靜寂的廣場,你看著舞臺上濃縮的世界和歲月,你珠淚漣漣你吃吃發笑你無可奈何,你充分釋放你自己。

  那一天,演出一個與愛情有關的劇目,演員們如醉如癡,一個男人對著一個女人動聽得像說假話一樣傾訴真心話,一個女人對著另一個女人動聽得像傾訴真心話一樣說著假話。我完全沉浸在舞臺上虛構的人生故事與感歎之中。當帷幕低垂,燈光驟然亮起,四周紛亂的嘈雜聲與湧動的人流把我從內心空間拉回劇場裡時,我再一次看到我身邊他那雙專注而清澈的眼睛。

  我說謝謝。

  他也說謝謝。

  然後我們一起往外走。隨著緩慢而擁擠的人流我們挪著腳步。他的手臂放在我的身後以阻擋後邊的人群對我的碰撞,那手臂不時地被人流湧到背部和腰上,我感受到輕柔而安全的觸摸。走到門口,他接過我的外衣,從後邊幫我穿上,這細微而自然的舉動使我覺得那件外衣變得分外溫馨。

  從劇場到汽車站要經過一條極窄的樓群夾道。我來劇場的時候就發現了這狹小的通道潛藏著什麼危險,當時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透,這種想像只是一掠而過。而從劇場出來時,夜色已經極為濃稠,月亮像一塊破損的大石頭只露出一角。於是,關於那個狹長的黑道的想像便把我完全地佔領了。我提議,請他站在夾道口的這邊,等我跑過去站在夾道口的另一邊向他說再見,然後我們再分手。

  他吃吃發笑。

  「這麼複雜幹嘛?我送你過去。」

  「不。」

  「沒關係沒關係。」

  「不用,我……真的不用。」

  「怎麼了,你?」

  「我只是有點害怕……突然什麼人……」

  「噢,也包括我?」

  「嗯……」

  「你真是個小姑娘。你需要我又害怕我。好吧,你先過去,然後喊一聲我再過去。我送你回去。」

  我愉快地接受了。

  我一口氣飛跑過去,像百米衝刺。身後是他佇立在原地的身影和目光。我剛跑到夾道的另一端就大聲叫:「我過來了。」

  那一邊咚咚的腳步聲才響起。

  我們重新聚合後,他鄭重地向我保證了我的安全。我覺得我信賴他。這種信賴來源於以前我們共同經歷的那一次我在這裡暫時不便透露的記憶。

  我們一邊走一邊很勉強地回憶了一下那段往事。我告訴他我對於他那雙眼睛存有了深刻的記憶,還有他的聲音——大提琴從關閉的門窗裡漫出的低柔之聲。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對於我那一次的細枝末節,包括神態舉止都記憶猶新。

  「當時我就知道你不會再來。」他說。

  我們在夜晚的人影凋零的街上慢走,遠遠近近地說這說那。

  我們的話題落到剛才劇場的愛情劇上,我說我對男主角的一句臺詞有不同的看法。我說「肋骨說」是荒誕的,當初的亞當和夏娃以及未來的亞當和夏娃無論怎樣親密,他們畢竟都分別長著自己的腦袋,有自己的思想和精神。女人是獨立的。

  他表示同意。

  我又說:「這也許是我沒有信仰的緣故。」

  五年前的時候,我對於愛情這一話題的嚮往就像對死亡這一話題的嚮往一樣深摯。

  在距我家的樓幾十米的地方,我們分手了。

  他的手輕輕撫了一下我的頭髮,說:「你說起話來像個大人。」他的重音落在「像」上邊,那意思是說我其實不過是個小姑娘。

  「這並不矛盾。」我越過了他的潛臺詞。

  「矛盾是美麗的。你是個矛盾的姑娘。」

  他的銀灰色風衣飄起來輕打在我身上,我感到一種濕漉漉的溫情。他向下俯了俯身,但只是俯了俯身。

  大大的月亮全部呈現出來,街旁的路燈昏黃地在我們身影的一端搖動。他的氣息撫在我的臉頰上,我垂下頭無所適從。

  我從他飄逸的風衣的擁圍裡脫出身來。我說:「別。」

  「別緊張。我只想聽聽你的故事。」

  望著他的臉孔,我感到安全而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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