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子之手將子拖走(31)_天下無病

三一

　　第二十章你和他們，有又什麼區別

　　宇文睿說回宮，我算算日子，也確實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我出來一個月的時間，錯過了宮中鬧騰的刺殺，碰上了孟府裡的些許人，發生了一些頗有趣味的事情，而如今，卻是要回到那個沉悶卻含有碩大秘密的皇宮去了。

　　我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臉，伸出手輕輕劃過自己的眼睛。這張臉我看了兩世，一世直爽無顧慮，一世呆滯無表情。我突然就想起一句話：出來混，終歸是要還的。

　　甜的吃太多，苦味來臨的時候，我的抗壓能力，變得那麼薄弱。

　　「在看什麼？」宇文睿走至我的身後，冰冷的手指貼上我的臉。他的溫度總是偏冷，即使在灼熱的夏日也帶著舒適的冷沁。

　　「看自己。」我平板地回答，「阿藍，不好看。」我說了我是特殊的，在皇家這個專出俊男美女的地方我就是個異類。

　　宇文睿一聲輕笑，「不好看？那什麼是好看什麼又是不好看？」

　　我鄭重地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掰著數了起來，「大表哥好看，七表哥好看，皇姐好看。阿藍，不好看。」

　　宇文睿突然將我抱起來轉了個身子，眼對眼地看著我說道：「那麼，你怎麼知道自己不好看？」

　　我很鄙夷地對著他道：「表哥，我又不是傻子，我怎麼會不知道。」

　　宇文睿的臉很細微地抽動了一下，繼而薄唇淺淺勾起，細長的狐狸眼半眯著道：「呃……嗯……你說得對。你並不是傻子，又怎麼會不知道。你說……對嗎？」

　　我只是看著他不說話：這廝，最後那句話問得顯然意味深長。

　　「阿藍。」他親昵地用額頭貼著我的額頭。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你怕我嗎？」

　　我聞言很認真地回答：「怕。」

　　宇文睿的笑容僵了一下，微棕的眸子裡閃過一道冷光，「很好，你果然是阿藍，我獨一無二的阿藍，永遠誠實的阿藍。」他箍在我腰上的大手緊了緊，接著低沉溫柔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但是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我說，要你別再怕我。」

　　我半垂了眼瞼，不怕？

　　對不起，我是個人，一個很正常的人，我能控制自己強烈的有意識的思想，但無法抑制從內心裡生出來的躲避。

　　宇文睿，直至今時今日，我仍不能忘記你冰冷的手緊緊掐住我脖子的那種窒息感。

　　那是種叫做死亡來臨的恐懼和絕望，你讓我再次知道，原來，最親密的人，卻可以將我砸得更加粉碎。

　　「大表哥。」我推開他的胸膛，稍稍拉開了點距離，我很認真地說道，「阿藍怕你，所以，你離阿藍遠點，好嗎？」

　　宇文睿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陰冷，可立刻恢復了原先的淡笑。他漂亮的薄唇慢慢張開，堅定地吐出了兩個字，「不、能。」

　　我沮喪地垂下頭，「啊，還是沒用。」我似乎不能妄想從他嘴裡聽到別的回答。

　　宇文睿低沉地笑了一聲，卻沒有多大的愉悅在裡頭，腰上的手掌微微使力，我便栽進了他的胸膛。吸入鼻子裡的仍是他好聞的清香味，令人迷戀卻又清醒了神志，宇文睿，太過危險。

　　「阿藍。」宇文睿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我的頭髮，聲音溫柔卻暗藏霸道，「所有的人都可以怕我，只有你不可以。」

　　我閉上眼睛不予理會——宇文睿，你可知道，我最不希望怕的，就是你。

　　他抱著我的力道緊了緊，低低地，像是宣誓般地說道：「總有一天，你不會再怕我。」

　　我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也就意味著，我和你成為了同一種人。

　　因為，你宇文睿，不會為誰而改變。

　　「哎喲，我說公子，轎子都備好了你還抱著公主幹嗎，待會兒天一黑，黑燈瞎火的，出個什麼事情那也不好辦啊。」很嗲很媚很胡言亂語，不用猜了，不是靈芝那男人婆還是誰。

　　宇文睿的身子動了動，接著鬆開了手，「阿藍，回宮吧。」

　　我點點頭起了身，任他牽了我的手往外走去。

　　嗯，回宮吧。

　　我回宮——就等於花開落地，那個叫悄然無聲。我那偏僻的宮殿比以前更加清冷，雖然那乾淨的桌椅都告訴著我有人每天按時打掃著，可它依舊那麼的安靜，那麼的毫無人氣。

　　我懷念地摸著我的床，感歎地想：安靜原來是個這麼讓人舒心的東西。

　　「公主，你在外頭待久了，有沒有覺得這裡反而不習慣了？」細細有些陰陽怪氣地問道。

　　我將身子埋進被子裡，「唔……還好。」

　　「那麼，你在外頭待久了，有沒有覺得細細反而不親近了？」細細的聲音有些不爽啊這是。

　　我適時地露出臉對她笑笑，「唔……還是細細最好。」

　　細細聽到這句話後如願地笑了，動作輕快而靈敏地出了門，「公主稍等片刻，奴婢這就去禦膳房叫人準備些點心。」

　　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伏在被子上淡淡地笑笑：瞧，細細是這麼可愛的女子，即使她是宇文睿放在我身邊的奸細，一個盡忠盡職的奸細。

　　我閉上眼睛想著宇文睿剛才說話的語氣，然後……笑了。

　　在我十歲以前的記憶裡他一直都是那麼的溫柔可親，即使他偶爾的腹黑，偶爾的惡整，偶爾的小壞，我都認為，這是個心地不壞的帥男孩，是的，我對他產生了依戀，我依戀他對我的親昵，依戀那久違的寵溺。

　　接著，接著有件事情讓我對他逐漸加深的依戀戛然而止。

　　我就那麼無意地撞上了他殺人的場面，我清楚地記得那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斯文俊美的白衣少年，我清楚地記得鮮血染上他美麗的錦袍時他清雋的臉上那種冰冷殘忍的表情，以及，他身前那張痛苦的、扭曲的、少年的臉。

　　我記得那個少年是他剛收的小廝，長相很秀氣很討喜，可現在他變得這麼猙獰，這麼的醜。

　　然後，我的臉，也變得和他的那樣醜，也或許，比他的更醜。

　　我呆滯地看著面前那張依舊溫柔卻帶著邪魅的臉，聽著他輕柔地說：「阿藍，你都看到了是嗎，都看到了？」

　　我沒有回話，也可能是根本無法回話，我的脖子被掐得生疼，我的思緒開始混亂，我甚至錯亂地看到了顏佑臣那張臉，聽到了安青那柔軟的聲音對我說：

　　「安然，我和顏佑在一起了。」

　　我突然就笑了，原來天長地久都是他媽的P話，原來真心寵愛都是他媽的鬼話。

　　安青背叛了我，顏佑背叛了我，現在，宇文睿也想殺了我。

　　我覺得很可笑，原來兩世，我都是死在自己自以為是的寵愛上。

　　安柯藍你他媽的就是個蠢貨，至此一生，都是個蠢貨。

　　宇文睿卻在這時突然鬆開了手，撫著我的臉詭異地問：「阿藍，你在看的是誰，你在想的是誰，你在笑的是誰？是你，是我，還是別人？」

　　我看著他的臉覺得很無力，我喃喃自語，「你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是的，宇文睿，你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宇文睿也笑了，低低地、愉悅地、饒有興趣地，「阿藍，我怎麼會捨得殺你，你這麼的有趣。」

　　我淡漠地想著：我這麼的有趣，所以，他捨不得了。於是才有了後來，有了我瞭解的他，有了他對我依舊無微不至的溫柔，有了我心底隱隱滋生的疏離。

　　宇文睿，你的秘密要我和你一起承擔，我做到了。你要我不再怕你，我卻是無能為力。

　　如同玻璃被打碎，想要恢復原狀，那麼的難，幾乎不能實現。

　　可你卻對我說：阿藍，沒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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