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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汴京新聞》身在汴京,早就關注過這個話題,得到機會,立即做成一個專題,批評市易法種種弊端。而《西京評論》更加不會放過這次機會,由市易法而談到保馬法、保甲法、免役法,一個也不放過。

  事情很快被每天讀報的趙頊注意,他立即命令李向安等內侍去訪問民情,又秘召曾布,調查呂嘉問的事情。曾布得到的是密召,自然不敢告訴王安石,他詳加查訪,和李向安異口同聲證明種種情況屬實,並且在回報皇帝的奏章中,明確建議廢除市易法!

  此時趙頊已經有點後悔,曾布在奏章中,提到「今日市易法之弊,竟歷歷皆如石越當日所言」。他翻出石越當時的奏章,一一對比,倒真似石越能未卜先知一般。老百姓買東西,果然是「買梳朴即梳樸貴,買脂麻即脂麻貴」。雖然一方面覺得石越的才華有點不可思議,另一方面,趙頊卻還是想挽回一點面子。

  他發了一道內批給王安石,要求他督促呂嘉問一切按魏澤宗當初謀劃而行。

  王安石正準備和皇帝討論頒行方田均稅法的主張,沒想到趙頊卻給了他這麼一個要求。接到內批後立即進宮的王安石,直接了當的向皇帝詢問:「陛下,內批中有『市易買賣極苛細,市人籍籍怨謗,以為官司浸*盡收天下之貨,自作經營』之語,陛下如此說,必有事實,還請陛下明示。」

  趙頊讓李向安遞給王安石兩份報紙,說道:「市易司種種事蹟,上皆明列,丞相如何不知?朕又聽說市易司竟然立賞錢,抓那些不去市易司進貨的商人。這種事情也做得出來,未免離市易法的本意相差太大。」

  王安石用眼角掃了一下兩份報紙,朗聲說道:「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臣就是聚斂之臣,有負陛下了。陛下深知臣的為人,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趙頊搖了搖頭,歎道:「丞相,朕不是懷疑你。朕是怕你用的人沒有體會朝廷的深意,只知道斂財,這樣的話,朝廷才更應當注意呀。」他只差沒有點呂嘉問的名了。

  王安石見皇帝這麼說,知道他懷疑已深,當下說道:「陛下,此事請容臣詳查。若真有此事,必定嚴加約束。」

  但是王安石並沒有真正的去「詳查」,他不知道曾布這個三司使,並不是白當的,他輕易就估算出市易法推行不過一年,居然導致有兩萬多戶商家至少欠市易司錢共二十餘萬貫的本錢,而呂嘉問很可能就在其中上下其手。所以曾布才出於良知認為市易法非廢不可,一年已經如此,還只是開封府一府,如果推行全國,搞不好全國財政就被這個市易法給拖崩潰了。

  王安石更不知道,以此為契機,北方各路州府要求廢除免役法、保甲法、保馬法的奏摺,再一次數以十計的飛到皇帝的禦幾之上。韓琦幾封奏摺,痛陳新法之弊,幾乎到了聲淚俱下的地步。而王安石的親家,樞密使吳充,更是向皇帝說過幾次保馬法的弊端了——幾乎和石越當初料定的一模一樣。

  ***

  南郊御苑,這是趙頊第二次在這裡接見石越。

  宋代的皇帝,特別是北宋的皇帝,因為自小和士大夫一起長大,大部分都受過良好的教育,琴棋書畫,大抵精通,後世宋徽宗那樣的才子皇帝出現,並不是偶然的。趙頊雖然並不以文學上的才華聞名於世,但是詩詞歌賦、丹青書法,卻也是無一不通。

  石越很幸運的,下得一手臭棋。拼命和趙頊對攻,使盡全力,也是敗多勝少,這種剛好差一點的水平,讓趙頊非常的喜歡找石越下棋。不幸的是,這個千嗆百孔的國家,給這個想要有所作為的青年留下的下棋的時間,並不是太多。

  「陛下,我又輸了。」石越把手中的黑子投進棋盒中,再次認輸。

  「不對,你沒有輸,這次是朕輸了。」趙頊歎了口氣,也把手中的白子擲進棋盒。

  石越一怔,再次看棋盤上的棋勢,的確是自己輸了,不由抬頭看了皇帝一眼。趙頊今天穿著一件雪白的絲袍,上面繡著九條黑龍,張牙舞爪,象徵著人間的威權,不過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的神態。

  「石卿,市易法與保馬法之弊,竟全然如卿所言,當初未用卿言,哎……」聽到趙頊口中的歎息,石越倒真的吃一驚,趙頊這個皇帝,是很少會露出這樣的後悔之意的。

  石越知道後世之人,出於種種目的,為了給王安石辯護,總是說趙頊並沒堅定的推行新法,並且把這個當成王安石變法失敗的重要原因。這種本末倒置的說法,實際對於趙頊而言,並不公平。因為既便是王安石罷相之後,趙頊依然堅定的推行著新法,直到他的死去。而想想王安石新法給這個年青的皇帝帶來的巨大的壓力,他能堅持到死去,實在是相當可貴的。

  趙頊真正的缺點,也是最致命的缺點,是他缺少如李世民那樣的雄主的才華,而並非他的意志不夠堅定。

  此是面對趙頊的感歎,石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石卿,今日這裡再無旁人,以朕與卿君臣之得的情份,朕希望你可以說說新法的利弊得失,變法已有四年多,到現在朝廷中依然吵吵鬧鬧,難道變法真的錯了嗎?」趙頊的確很煩惱。

  石越突然有點同情面前的這個同齡人,即使他是皇帝。

  「陛下,變法本身沒有錯。以免役法為例,在王丞相變法之前,韓琦、司馬光這兩個反對免役法的人,都曾經上過摺子,力陳役法之弊。司馬光的《衙前劄子》連臣也拜讀過。可見原來的役法,實在是到了非變不可的地步。」

  石越知道皇帝對自己的信任感再一次加強了,這是他和李丁文當初想好的策略。但是不知為何,他並沒有什麼很高興的感覺,此時,他不過按著和李丁文早就制定好的策略,一步步加深皇帝對自己的印象。

  「那又是為什麼韓琦和司馬光要如此激烈的反對免役法呢?如果說執行中官吏不好,導致了新法走樣,以他們二人的才幹,如果各自掌管一個州郡的話,應當能把那些弊端克服吧?如果多一點能臣幹吏來執行,所謂執行走樣的弊端,不是可以減到最小嗎?」趙頊說出了自己憋在心中好久的話。

  石越想了一下,把司馬夢求關於南北方對免役法的看法,與免役法的利弊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趙頊專注的聽著,似乎非常的震驚。的確,除了石越,不會有人和他講這些政情。

  「原來如此。石卿為什麼不在朝會說這些?如果有這許多的弊病,其實是可以修改的。寬剩錢可以不征,而助役錢對四、五等戶可以減免。」趙頊總以為一道詔書可以解決許多問題。

  石越苦笑了一下:「陛下,不是臣顧忌什麼,而是這些事情,臣在京師,也沒什麼證據可言。不過從民間聽來,若無證據,如何說服王丞相。更何況,免役錢現在是西北軍費的主要來源,而寬剩錢和助役錢,更是免役錢中的重要部分。陛下想想北方有多少四、五等戶和客戶,這些人交的錢雖然少,但積少成多,實際上比起一等戶交的錢還要多。」

  聽到石越提到西北軍費,趙頊不由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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