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穿越·宮闈 > 金樽幽月 | 上頁 下頁
六八


  目送明窗塵走遠,她轉身進了屋子,若有所思的對著寶兒說:「除了重操舊業,還有一條出路呢……」

  「你瘋了?!」寶兒驚愕得跳起來,「好好的進宮做醫女幹嗎?」

  「我還沒決定呢,你吼什麼吼?」龍白月下巴枕著竹枕,趴在榻上翻看那信箋。

  她的確不能入宮,開玩笑,到時候宮門一關她這輩子就跟紫眠無緣了。可是,她就這麼待在白月坊,紫眠會來找她嗎?

  她不知道除了倚門賣笑還能靠什麼養活自己,難道要像寡婦們那樣替人漿洗紡績度日?龍白月想到每日上門來取她衣裳的陳寡婦那雙皴裂的手,身子就發寒——這種日子沒人能熬下來,多少寡婦因為吃不了這苦而改嫁,甚至落入風塵。

  可是繼續在白月坊大張豔幟,莫說不是長久之計,若是給紫眠知道了,他定當自己水性楊花已經忘了他,從此更是會老死不相往來吧?

  唉,怎麼著都是矛盾重重、左右為難呀。

  思索一夜,龍白月決定去找紫眠,將這個難題丟給他。

  她要問他最後一次,一定看著他的眼睛要他回答——他是要她去還是留……

  第三十三章 法會

  作法時刻定在黃昏,借著夜晚五星連珠的天象,再加上北斗星氣相助,施展起祝由之術來,必能如虎添翼。紫眠申時往宮裡去,準備一下瑣碎事宜,到了酉時末進入黃昏的時候就正好可以作法了。

  龍白月躲在賀府外的牆角等著,手裡拿著太醫署的信箋,緊張得心如擂鼓。

  賀府的下人已經將馬備在了門口,先是賀淩雲從府裡走出來,扶著馬回頭望,沖著府裡說笑。跟著出府的就是紫眠,他已經換上了法衣。那件法衣是皇帝新賜的,暗紫色錦緞上用金線織出花紋,彩繡著仙鶴麒麟。他頭上戴著蓮花玄冠,純金敲制的蓮花熠熠生輝,花瓣上還鑲嵌著珍珠和寶石。

  午後的陽光揮灑在紫眠身上,不遺餘力的要他全身閃出光彩,然而光輝奪目的氣派卻更襯出他思緒重重。面對賀淩雲自在的調笑,紫眠的嘴角只是敷衍地彎了一下,將沉重的心事隱藏在波瀾不興的表情之下。

  他在煩惱吧,是不是正在為法事忐忑不安?龍白月捏著信箋的手緊了緊,有些膽怯了——她在這個時候打攪他,是不是不合時宜?

  他高貴又莊嚴的打扮,更是叫她卑怯得沒有勇氣上前。自己這樣低賤的身份,萬般配不上此刻的他,又怎能一併站在一起?

  還是等他做完法事再說吧……

  搭建于宮內的金籙齋壇廣四丈,分內、中、外三層,每層壇高二尺。外壇開天門、地戶、日門、月門四門,門上按方位懸四色榜,惟有地戶可供人出入。中壇與外壇形制相同,內壇則開十門,其內又施八卦榜。

  文武百官圍在壇場外做齋客,道官們陸續進入壇場站定方位,各司其職,紫眠作為高功法師走進內壇。焚香、開壇、請水、揚幡……熟稔的齋醮步驟一步步完成之後,紫眠終於取出了厭殃祝由法中使用的人偶。

  祝由法作為巫蠱之術由來以久,自秦漢以來,因為它而導致的宮廷慘劇不勝枚舉。最著名的要數漢武帝晚年的「巫盅之禍」,那場慘禍持續數年,共有皇太子、皇后、兩位公主、三位皇孫、兩位丞相及許多公卿大臣被誅殺,都城中被株連者數以萬計,亦使得之後的政局發生巨變。

  這樣非比尋常的手段,往往咒術本身不會靈驗,而是多被人利用來煽風點火製造混亂,以圖從中獲利——畢竟真正能掌握咒術使其靈驗之人,少之又少。

  道樂飄飄,壇場周圍百官冷著臉虎視眈眈。坐在上座的皇帝于簾幕後觀禮,不動聲色。

  北斗七星漸漸亮起來,接著是五星連珠熠熠生輝。在眾道官嗚嗚咽咽的唱經聲中,紫眠默念咒語,從手邊錦盒裡取出一枚銀針,指尖微動,將銀針緩緩紮入人偶腦門。那人偶身上寫著燕王的名諱與生辰八字,如果線人的消息沒有提供錯誤,則法術必能應驗。

  果然須臾之後,針紮之處緩緩滲出血紅色。紫眠心裡有了把握,神色一松,抬起頭來望向天空。空中五星連珠,排在中間的太白金星光芒微弱,與其他四星相比顯得微小而晦暗。

  《乙巳占》中有雲:太白主兵,為大將,為威勢,為割斷,為殺害,故用兵必占太白……體小而昧,軍敗國亡……

  紫眠心一沉,知道這樣的金星預兆了什麼——只要他將咒術繼續下去,一切都會改變的吧?

  銀針陸續紮進人偶的咽喉、胸口、腹、背、四肢……血色越滲越多,漸漸的染透了整個人偶表面。北邊燕國的政權如果改變,一直對峙著的兩個國家,都將迎來自己的轉捩點,孰勝孰負,都是天命……

  夜色越來越濃。對於冗長繁雜的金籙齋來說,法事連開個兩三天都屬正常,可對於遠遠等在宮門外的龍白月,簡直是度日如年。她不斷揮袖趕著惱人的蚊子,焦灼的雙眼緊緊盯著緊閉的宮門。一直站到雙腿發麻,就在她快要灰心離開的時候,宮門總算打開了。

  最先出來的是文官,個個面露倦容神色冷淡,似是認為這樣的法事乃無謂之舉。曹宰相走在最前面,身後影影綽綽,跟著許多擁躉官員。他甩著袖子往前走,面色鐵青的冷嗤著:「哼,方伎之臣以薄術供奉,天文變異何得預國家大事?荒謬無稽……」

  簇擁著他的官員們紛紛附和著,一群人走開之後就是武官出宮。龍白月遠遠的看見賀淩雲跟在自己父親身後,俯首恭聽著賀正侍的低聲教誨。

  紫眠呢?怎麼還沒出來……她踮起腳翹首盼望著。一群穿著綠色官袍的伎術官走了出來,比起之前文武官員們貴氣逼人的朱紫色官袍,綠色的袍子顯得寒酸許多。這些天文官、書畫官、醫官們擠擠挨挨萎頭萎腦的走著,跟在地位顯赫的文武百官身後,哪裡提得起半點官架子來。

  直到連做法事的道官們都離開,龍白月這才看見紫眠走出宮門。他一個人落在最後,本該是這場法會的主角,此刻卻只有明窗塵跟在他身邊。他還沒有走近,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有宮裡散出的微弱光線映在他的法衣上,讓他整個人在走動間閃著細碎的寂寞光澤。

  宮門諳啞的吱呀一聲,重重關上。紫眠垂首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首望去——宮樓巍峨,巨大的黑影壓在他身上,讓落寞的他更顯得孤立無援。棲息在宮殿屋簷間的神鴉這時候紛紛飛出來,黑影掠過紫眠身邊,撲啦啦的振翅聲打破暗夜的沉悶,呀呀怪叫著好似嘲笑。

  看著紫眠孤單的身影,龍白月心下一痛,不由得邁出幾步。然而當她看清他的動作時,急切的腳步卻凝滯了——他並不理會漫天飛舞的神鴉,只盯著崔巍的皇宮,俊挺的側臉輪廓線紋絲不動,指向明確——穿過那一道道的宮牆,深邃的後宮中有他想要的。

  再一次被拒之門外了嗎?可恨她無法幫他……龍白月指尖一動,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箋——她真的無法幫他嗎?

  呼吸急促起來,破釜沉舟的決定浮上心頭漸漸成型,讓她忍不住虛晃了兩下身子。她好怕,她多想待在一個遠離塵囂紛擾的桃花源裡等著紫眠眷顧,可是她知道——他需要的並不是白月坊裡那個只會彈唱調笑的龍白月。

  如果除了如花美眷,她對他能有別樣的意義,那該有多好!

  而此刻機會就在她手裡!——只是代價太大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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