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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旋即,她的震驚已轉作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她跟樓小眠雖然情分不淺,但許思顏對樓小眠的倚重和信任也已超過尋常的君臣之義了吧?

  縱然她和樓小眠走得近了些,一言一行俱在宮人眼底,並未遮遮掩掩。

  便是有人挑撥,許思顏又沒得失心瘋,怎會冒然相信?

  如果換了個人過來跟她這樣說,她必定立刻斷定對方腦子壞了,直接將其亂棍打出。

  可花解語雖然焦灼,卻吐字清晰,眸光堅定,絕不像腦子壞了。

  她甚至繼續分析道:「皇上若明著取樓相性命,以皇后娘娘對樓相的敬愛,必定全力阻止;皇上旁的不看,單看皇后娘娘腹中胎兒,也不敢明著下手。皇后娘娘請細想,樓相如今在朝中何等身份?遣往邊疆又是何等大事?為何朝中秘而不宣,幾乎是逼著押他立刻上路,把娘娘瞞得跟鐵桶似的?樓相出宮時那一身的病,皇后也不是不知道,勉強到了朔方城……」

  花解語說不出去了,拿帕子掩著唇,大顆淚珠已從她氤氳的眼底泉湧而出。

  木槿心中似被什麼抓著,哪怕萬般疑惑,也忍不住問道:「樓大哥現在怎樣了?」

  花解語忍著悲聲,勉強道:「樓相……未到朔方城便又病倒,奴婢仗著隨身攜帶的藥,好容易將他護理得好些,外邊風聲鶴唳,不時有狄軍襲擊。朔方城那樣的兵家重地,竟只有兩千兵馬,其中還有五百老弱傷兵。到我出城為止,城中糧食頂多只能支撐十餘日。只有敵人,沒有外援,沒有糧草……」

  她以頭碰地,咚咚作響,失聲哭叫道:「皇后娘娘!等兵盡糧絕,朔方城一介孤城,何以保全?樓相雖有經世之才,但並非沙場猛將,又如何拖著病軀從千軍萬馬中逃出性命?」

  木槿端坐於圈椅上,冷銳地盯著她,卻笑了起來,「花解語,本宮不知道你何故編了這麼一大篇話來誑人,但你需知,本宮也不是那等聽幾句挑撥就軟了耳根子的人。你當本宮是白癡麼?樓相沒法從千軍萬馬中逃出性命,那你小小弱女子,又是怎樣橫穿數百里,跑到這裡來求救?且這兵荒馬亂的,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已經來了蜀國?」

  這事兒當然不可能在邸報上周知眾人。

  花解語額頭已磕得青腫,滲出粒粒血珠,卻似渾然未覺,急急答道:「皇后明鑒,奴婢微賤之人,哪能打聽到皇后下落?是樓相人緣尚好,有素日厚待的劍客聞得樓相遇險,特地從京中趕去相助,並向樓相說起了此事。至於那劍客從何處得知,奴婢就不知道了。」

  「至於我……」

  她垂頭看看自己淩亂衣衫,苦澀道,「狄人並未圍城,我換了狄兵衣物潛出,原不困難。一路雖然被兩撥探路的狄人撞到,但我在江北呆過,懂得些狄人語言,何況又是女子……只要依順他們,還不至於要我性命。」

  她的臉色泛白,身子抖個不住,纖細的手指用力絞著袖子。

  扮作邊境的尋常女子,以她的妖媚妍麗和玲瓏知趣,迷惑住幾個狄人自然不在話下。對這樣的尤物,不論狄兵還是吳兵,都不太可能痛下殺手。

  而她為此付出的代價無疑也是慘重的……

  木槿不敢想像這樣花朵般嬌柔的女子被幾名野蠻的狄兵撲倒在地會是何等的淒慘。

  但更大的可能,這些悲慘只是存在于花解語的謊言裡,就像她目前的失態只是一個圈套罷了。

  她寂然看著花解語痛不欲生、涕泗交流的模樣,淡淡道:「花解語,若你說的一切屬實,看到去年你與樓相的相助之德,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但你怎麼能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就憑,她一身的風塵僕僕,滿面的悲傷絕望,她就該信了她最親的夫婿對她最敬重的樓大哥的陷害?

  花解語惶惑,啞著嗓子道:「皇后……皇后娘娘不信麼?可皇后怎能不信?蜀軍先後在閔河河口附近與狄軍激戰兩次,各有勝負,便是蜀國,也該知道現在誰在守著朔方城吧?」

  木槿待要駁斥,心頭忽然一緊。

  她忽然發現,自從來到翼望山,她對吳國朝政和北方軍情幾乎已經完全隔絕。

  蕭以靖書信,讓她等她數日,但一晃已是半個多月,偶傳訊來,還是讓她再等數日。

  陪她的是對軍政之事一竅不通的梁王蕭以綸,每日都在跟她盤算著明天吃什麼,玩什麼,哪裡可以遠眺蒼涼大漠,哪裡可以見識風土民情,哪家酒樓新上了山間野味,誰家戲園多了個雜耍和舞劍。最近還攛掇她到山間住了兩夜,自行打獵燒烤看日出,果然樂趣多多。

  想來便是她再在住上半個月,蕭以綸都有法子讓她樂不思歸。

  成詮將她送到翼望山后辭去,說要退至吳國境內相候。木槿讓他先行回京,他也並未多作推辭,這似乎也不合常理。難道他領到的聖旨,只是把她送到蜀國,而不需將她再接回去麼?

  這是……蕭以靖和許思顏達成了某種默契,要讓她耳目閉塞,困在此地?

  再拖上幾天,她若想回去,很可能會將孩子生在途中,她想走也走不了,便不得不在蜀國等候產子,然後坐月子……想讓她在此地困上三五個月都不成問題。

  眼前似被層層迷霧深深籠住,木槿背脊上冒出了一層汗珠。她捏著圈椅扶手,沉聲問道:「是樓相要你來找我求救的嗎?」

  花解語搖頭,淚眼婆娑,「樓相被逼前往朔方城時便說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雖萬分不甘,也已打算俯首認命。何況他深知皇后身懷六甲,處境尷尬,怎會要我來找皇后……」

  木槿又有了種荒謬感。

  她向明姑姑等人笑道:「我處境尷尬麼?為什麼我沒感覺?人道一孕笨三年,我這還沒生呢,就遲鈍成這樣了?」

  明姑姑忙笑道:「娘娘快別多心了!皇上對娘娘怎樣的,奴婢等都看在眼裡;這邊國主雖然沒回來,只瞧著梁王爺那等殷勤,也不該多心。」

  木槿彎了彎唇角,「我不多心!」

  她轉頭看向花解語,「既然來了,先在這邊住下吧!樓相那裡,我會派人過去打探消息,先問明白此事因果再說。」

  「打探消息,問明因果……」

  花解語頓時面如死灰,眼睛瞬間抽空了神采,黑洞洞地看向木槿,忽「咯」地笑出了聲,「皇后說這話,其實是打算放棄樓相吧?他那邊頂多只能再支持五六天,等皇后探明消息,去替他收屍麼?」

  她的聲音森冷尖厲,竟已轉作質疑指責的口吻。

  木槿身畔從人不由變色。

  明姑姑怒道:「你這是什麼話?難道就憑你一面之辭,便要皇后拖著八九個月的身子,奔赴疆場營救樓相?」

  花解語一抹淚水,站起身向明姑姑抗聲道:「奔赴疆場又如何?皇后娘娘既是大吳皇后,又是蜀國公主,哪撥人馬都會盡心保護!便是他們礙於聖旨不肯出兵相援,皇后要求他們送幾日糧草解去朔方城燃眉之急,應該不難吧?樓相若非因為捨命救護皇后娘娘,焉會被如此猜忌!他為了皇后遍體鱗傷,好容易掙扎下來,還免不了受那致命一刀!憑什麼?憑什麼?皇后為他走一趟,難道不應該嗎?不應該嗎?」

  木槿的心跳很激烈,卻只冷眼看著她,不肯露出自己躊躇之色。

  許從悅卻已耐不住,喝道:「花解語,你鬧夠了沒有?憑什麼?我倒還想問你憑什麼!皇后憑什麼信你?一忽兒跟慕容繼賢情綿綿,一忽兒對我情深意重,涇陽侯府裡如果皇上給了你機會,只怕還會對著皇上甜言蜜語吧?如今,又對樓小眠忠心耿耿,情深似海……一個朝三暮四人盡可夫的青樓妓女,滿嘴謊言的賤人,不知這樣裝腔作勢演戲給誰看?」

  花解語抬眼看他,黑沉沉的眼睛如無底的深淵,「你不信我?」

  許從悅冷笑,「你捫心自問,從當年在上庸,到後來在京城,你兩度成為我姬妾,那麼長時間相處,你跟我說的話,可有半句真心?好吧,我說笑話了,你這種人哪裡還有真心?連真話都沒有吧?跟我說的那許多山盟海誓,一百句中有沒有一句是真的?」

  除了木槿,屋中明姑姑、如煙,以及在門檻外靜聽的青樺、顧湃等,投向花解語的眼神都變了。

  原來還有些狐疑憐惜,此時卻都已轉作鄙夷不屑。

  細論其人品,的確很是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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