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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〇


  寧澄抬起的腳懸在了半空中,半晌向前看看,再向後望望,自己覺得來錯了地方,被夾在了兩片饃饃中間做了肉餡。

  牢門口熾烈的陽光剪影了甯弈修長的身形,他俯首看來的表情十分幽涼,帶著宿命般的了悟和蒼茫。

  鳳知微卻淡淡的笑起來,有點嘲諷的道,「只怕陛下也沒想到,這京衛衛所,真的不過是楚王殿下家的後門口。」

  寧弈不答,半晌揮揮手,寧澄做賊般的躲開去,寧弈緩緩邁步下階,道:「不過一個來去的自由,卻也換不得辛先生的出獄,你大可以放心。」

  「我沒什麼不放心的。」鳳知微仰靠在潮濕的牢壁上,坦然道,「進,或者出,沒那麼重要。」

  寧弈在她牢門前一步停下,蹲下身,仔仔細細摸了摸她身下的草墊。

  鳳知微不說話。

  寧澄眨巴著眼睛,聽著兩人若無其事的對答,等了半天終於忍無可忍,道:「可不可以說下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什麼叫不用了?什麼叫他知道?」

  「就是他知道的意思。」鳳知微淡淡一笑,「我的記憶根本沒被封鎖,而他知道我的記憶沒被封鎖,但他故意讓我以為他不知道我記憶沒被封鎖,而我知道他知道我記憶沒被封鎖卻也故意裝作以為他不知道……哎你別昏呀。」

  寧澄的腦袋,重重的撞在牆壁上……

  「我若不提出讓宗先生封你記憶,你又怎肯再接近我?」寧弈俯首看鳳知微,眼神溫柔,「你我之間,隔著那年的雪,在彼此都不忘卻的情形下,你要以什麼理由接近我?那年我追逐你的腳步從帝京到草原到大越,你越走越遠,最後我終於明白,只有你『失憶』了,你才有理由回到帝京,和我從頭開始,不是嗎?」

  哪怕那開始是復仇的開端,也勝於默然遠避。

  「殿下用心良苦。」鳳知微沉默半晌,短促的笑了下,「我怎敢不成會?」

  「我寧可你坦然接近我暗算我,在時機成熟後給我雷霆一擊,也不要你因為那段仇恨存在,不得不避開我遠去天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然老去,或者多年後才突然出現給我一刀。」甯弈探手於牢獄變幻的光影裡,向著那女子凝定的身影,輕聲若夢幻的道,「知微,我寧可你一直在我身側,在最近的距離裡,殺我。」

  卷四 朝天子 第十四章 白月光

  陰暗的金羽衛牢獄飄蕩著似有若無的水汽,混雜著積年青苔和摻雜了鮮血的泥土的氣息,暗色裡所有人都影影綽綽,像一個個迷離飄忽的夢境。

  鳳知微也如一道虛影混沌於黑暗,在模糊與分明的邊境裡遊移,日光變幻照上她的眉宇,她迎著那光輕輕閉上眼睛。

  合上眼簾,拒絕光,如那年雪後四季遞嬗,心卻拒絕了所有的春。

  時光麻木的過,梨花永不再開。

  恍惚間突然鐵壁森嚴矗立于前,高仰於頭頂一線天……是那年暨陽山壁上,他抱著殺手飛身越過她的頭頂,巨大的風聲和墜落聲重重響在崖底,她一霎間覺得心也被撞碎成齏粉。

  那一刻她曾落淚。

  那一刻終知絕望。

  那一刻才恍然驚覺,一腔心事,此刻拋擲。

  同歸於盡的不是他和殺手,是彼此的心。

  然後落在空處,從此飄飄蕩蕩,尋不到安憩的紅塵。

  ……

  她微微的笑起來,不是平日那種雍容而又閑淡的笑容,帶三分苦意,三分悲涼。

  對面寧弈的呼吸近在耳側,不用睜眼也能感覺到那般存在,然而縱這般近在咫尺又如何?終不能真正靠近。

  「殿下。」很久以後她終於睜開眼,望定他,柔聲道,「如你所願。」

  ***

  離去的足音聽起來總有幾分空空蕩蕩,鳳知微淡淡看著寧弈的袍角轉過高高的階梯。

  匆匆來去,剖心對答,將最後一層暗處心思徹底揭去,只為了告訴彼此——我決心已定。

  他決心要救辛子硯,無論她以何種手段阻擾。

  她必將走完誓言之路,無論他在前方如何操刀。

  「你們怎麼回事,你們怎麼回事……」一直就沒能搞明白的寧澄抱著拳頭在地上亂轉,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看離去的寧弈背影,再看看始終閉目盤坐不動的鳳知微,突然將拳頭一擊掌心,大聲道,「我不管你們怎麼想,反正這事我管定了,你——」他一指鳳知微,突然冷笑道,「殿下不過疼憐你,不肯置你於死地,我可沒這份慈悲心腸。」

  「哦?」

  「你得意什麼?你不就仗著殿下對你的情意?」寧澄冷笑著湊近牢門口,低聲道,「你可別忘記,這天下除了殿下,我也是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的,你敢再對老辛下手,我立刻就去面聖,什麼也不用說,只要告訴陛下,你是鳳知微……嘿嘿!」

  他得意的咧開嘴,用一種「其實你一擊就潰根本不用費什麼心思天知道你還得意什麼」的表情看著鳳知微。

  鳳知微慢吞吞瞅著他,搖了搖頭,突然伸手對他招了招。

  寧澄愕然的湊過來,鳳知微衣袖一動,袖底滑落一堆東西,正攤開在寧澄面前。

  一塊薄薄的水晶片,隱約上面還有起伏的線條,像是某個水晶浮雕的一部分,只是已經看不出原狀。

  一個小錦囊,裡面一枚藥丸,散發著濃郁的氣味。

  一封竹筒,用火漆封得好好的,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什麼玩意兒?」寧澄將這些東西翻來覆去的看,滿臉詫異。

  「有些東西我看你也未必清楚,但是你家殿下來就一定明白。」鳳知微淺淺一笑,指著那竹筒道,「我且給你解釋一下這東西你就知道了,長熙十三年太子逆案,你還記得當時在靜齋樓上,長纓衛人群中突然飛出一支火箭,射中了太子?」

  「那又怎樣?」寧澄呆呆的問。

  「當時人多混亂,到底誰射的那箭無法追查,事後不了了之,因為找不到出箭的人,對上只說誤射,你家主子因此既除了太子,又維護了名聲,從此得陛下青眼,一路煊赫。」鳳知微淡淡道,「但是你我都清楚,那可不是誤射,不是嗎?」

  「你……」寧澄似是想到了什麼,牙疼般的歪了腮幫子。

  「誰說找不到兇手?根本不用去找嘛。」鳳知微閑閑的將那竹簡一掂,「只要事後注意長纓衛中,有哪些人被遠調,再注意下,這些遠調的人中,有誰沒多久突然死了,那不就呼之欲出?」

  「你——」寧澄只剩倒抽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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