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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三


  只有阿娘有這樣纖秀的手指,也只有阿娘才會這樣親昵地摩挲她。

  「阿娘……」滕玉意在夢中低低啜泣,「來為女兒送嫁麼……」

  那雙手停在了滕玉意的肩頭上,輕緩地拍打著,就像幼時母親為了哄她睡常會做的動作。

  滕玉意噙著淚,孩子氣地呢喃:「女兒嫁的郎君,阿娘可還中意……」

  耳邊隱約有歎息,是不舍的,也是歡喜的。

  滕玉意眉頭慢慢鬆開,母親的手猶如一縷清風,漸漸撫平女兒心頭所有的離愁和哀惋。

  早上滕玉意醒來,發現淚水打濕了衾枕。

  沒等滕玉意自行下床,杜夫人就帶著兩位喜娘把她從衾被裡提溜出來。

  成親歷來在傍晚,但白日尚有許多禮儀,滕玉意昨夜睡得淺,起床後一個勁地打瞌睡,人雖坐在妝台前,腦袋卻前仰後合的。

  杜夫人和杜庭蘭扶穩了滕玉意的腦袋讓喜娘隨便折騰。

  昨晚府裡的人大半未睡,這會兒早就忙碌了半晌了,滕玉意被拖到屏風後穿嫁衣的時候,忽聽姨母同表姐說:「紹棠真這麼說?」

  杜庭蘭嗯了一聲:「世子這幾日壓根沒在長安,今日天不亮才趕回成王府,紹棠過去送東西的時候,正好聽到門口小廝說起這事,府裡唯恐世子趕不回,個個都要急死了,還好世子及時趕回了。」

  滕玉意登時精神了。

  南陽城與長安相距千里,去南陽不可能這麼快趕回,看來是別處,但眼看要大婚了,藺承佑又能跑到何處去。

  杜夫人滿含期冀道:「世子能自行出長安,莫非眼睛好了?」

  「世子身邊帶了一大幫扈從,而且紹棠說世子眼上還束著布條。」杜庭蘭輕歎。

  滕玉意正豎著耳朵聽,就聽外頭說笑聲驟起,各府的女眷聯袂而至。到傍晚時,一切準備停當,忽聽鑼鼓喧天,丫鬟們興奮地跑進:「迎親的來了。」

  屋裡愈發忙亂。

  喜娘將一把早就準備好的團扇遞給滕玉意,一左一右扶起滕玉意。

  滕玉意屏住呼吸握穩扇柄,沿著鋪好的氈毯往外走去。氈毯花團錦簇,踏上去寂寂無聲。四周滿是歡聲笑語,隔著團扇也能感覺到友善的注視。

  背後忽有人小聲啜泣,卻是姨母和表姐。滕玉意一來捨不得她們難過,二來自己心裡也生出強烈的不舍,回頭想安慰姨母和姐姐,喜娘卻硬將她攔住了:「今日大喜,不興回頭看。」

  杜夫人和杜庭蘭忙跟上前,強作歡笑叮囑道:「阿玉,你好好的。」

  到了中堂,喜娘在耳邊提醒滕玉意:「滕將軍送嫁。」

  滕玉意透過團扇的綃紗,隱約看到庭前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杵著拐杖,卻站得極穩。

  到了近前,滕玉意垂眸望見阿爺的袍角,突然間淚如雨下。

  那是她親手為阿爺縫製的佛頭青襴衫。

  平日阿爺捨不得穿,今日鄭重其事地穿上了。

  滕玉意淚盈於睫,跪下撲通撲通磕了三個響頭:「阿爺,您保重。」

  滕紹噙著淚花點頭,過片刻才道:「今日吾兒出嫁,要歡歡喜喜的。起身吧,阿爺送你出門。」

  滕玉意跟隨父親穩健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外走,到了二門外,禮樂聲驟起,門口鮮車健馬,聚滿了前來迎親之人,放眼望去,不是長安有名的大才子,就是與藺承佑交好的貴要子弟。

  另有東明觀的五位道長和絕聖棄智等人。

  人群簇擁著一位身著紅袍的郎君,騎白馬,轡紫鞍,俊如珠玉,朗若朝霞,意態瀟灑,未語先笑。

  喜娘似是頭一回看到這般俊美的新郎,立時屏住了呼吸,身後安靜了一瞬,有外地來的女眷竊竊私語:「這便是成王世子?當真跟畫上人似的。」

  絕聖和棄智在馬上探頭探腦,一看到滕玉意出來,高興地嚷道:「師兄!」

  五道等人打趣道:「瞧這兩個傻小子,什麼『師兄』,那是你們師兄的新婦。」

  眾人哄然大笑,絕聖棄智憨笑撓頭。五道想起滕玉意和藺承佑這一路走來太不易,笑容中還透著幾分唏噓。

  每個人都那樣高興,滕玉意心窩暖洋洋的,然而不敢四處張望,只奇怪一露面就覺兩道灼灼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天色雖不早了,但她很確定那目光從藺承佑方向投過來的。

  她心裡有些疑惑,藺承佑已經吃了赤須翼一個月了,但一直沒有複明的跡象,雙目看不見,怎麼可能這樣灼灼地注視她。

  莫非他複明瞭?

  可如果真複明瞭,藺承佑怎會不讓她提前知道。

  這樣想著,滕玉意打算偷偷看藺承佑一眼,兩位喜娘卻二話不說把滕玉意推上了犢車。

  ***

  滕玉意端坐在青帳中,身邊堆滿了糖果金錢,帳內靜悄悄的,外頭卻笙鼓鼎沸。

  沃盥禮行了,卻扇禮行了,合巹禮行了,結髮禮行了。禮數一成,她和藺承佑便正式結為夫妻了。

  再過一會,藺承佑就該回到青帳了。想到此,滕玉意下意識揪緊那厚重的青綠嫁衣。

  只恨行禮時四周擠滿了人,她都沒機會仔細盯著藺承佑瞧,但即便只是飛快地幾瞥,她也瞥見了藺承佑注視自己的目光。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笑意似能漾到她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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