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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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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四堅稱是在蛾兒巷撞見的你,當時那條巷子只住了三戶人家,嚴司直由此開始疑心你,那之後,他著手調查盧兆安中途離開英國公府時你是否還在筵席上,儘管做得夠小心了,還是招來了殺身之禍,他不敢篤定兇手就是你,又怕留下太明顯的線索會被你的手下當場毀棄,只能用這種極隱晦的方式提醒我。」 藺承佑摩挲著那張殘缺的箋紙,短短四個字,既是物證人證,也是一張清晰的「路線圖」。事後他順著查下去,很快摸透了嚴司直出事前的所有行程,遇害當日,嚴司直才從英國公府出來,此事管事和下人均可作證。儘管這些線索日後不足以用來定罪,但至少如明燈一般為接下來的辦案照亮了方向。 「為什麼不肯放過嚴司直?」藺承佑面無表情。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到了那當口,嚴司直查到了什麼線索已經無關緊要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舉事就在七日後,淳安郡王步步為營,連聖人會因長安城蓄積大量煞氣提前發病都算准了。 郡王身邊的皓月散人和文清散人都是無極門的高徒,無極門最善利用邪術窺測天象中的細微徵兆,這一點,天下任何一家道派都望塵莫及。 早在幾月前,皓月散人就看出長安城中藏著命中帶天煞之人,她預言長安城會有一場大禍事,而聖人的怪病正是因當年的大煞物「女宿」而起,煞氣若是繼續蓄積,可能會導致皇帝的餘毒提前發作。 淳安郡王索性據此定下一個舉事計劃。這盤棋可謂險中求勝,但一旦成了,便可掀天揭地。 「你勝券在握,嚴司直卻勢單力孤,僅憑那點單薄的證據,他是無法舉證你有謀反之心的,既如此,為何不肯放過他?」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淳安郡王笑道,「不殺他,我焉能拖延時日?那晚我故意讓嚴司直死在道長眼皮子底下,就是為了讓你們誤以為我們急於滅口。」 他不但讓人給這位嚴司直服了毒,還取走了他的一魂一魄,如不立即為嚴司直做法招魂,連投胎都會喪失資格。那時候清虛子和王妃已經察覺到城中有漏洞了,假如連夜找尋,很可能會提前找到陰冥地界的出口,那樣他也就無法在陰日那晚聖人發作時,利用那口井牽制住道長和王妃了。 假如說這世上人人都有弱點,那麼道長和王妃的弱點就是太講「道義」。道義如同枷鎖,有時候會死死捆住一個人的手腳。如他所料,他二人果然心軟了。 為了給這位年輕官員招魂,清虛子光是做法事就花了整整一日一夜。就是這一天一夜,道長錯失了封鎖地獄之門的最佳時機。 「這是一場賭局,容不得半點閃失。為了捱到那一日,再多殺幾個李司直劉司直又如何?」 藺承佑「注視」著前方,正如從前辦案時審視每一位涉案罪犯的表情時那樣。 可惜這一回他眼前只有黑暗,而他的身邊,也再沒有那樣一位勤勉負責,書寫卷宗時永遠找不到錯處的嚴大哥了。 藺承佑心裡像被密密的針紮中一般,猛地刺痛。 「他姓嚴,叫嚴萬春!」他斷然打斷淳安郡王,「岷山人氏,年二十有八,隆元十三年登進士科,有妻,尚無子。他嚴萬春——不單單是大理寺的一個小小官員。他就如你我一樣,有名有姓,有血有肉!」 說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 淳安郡王怔住了。 藺承佑的話語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句句震人心弦。 靜默半晌,淳安郡王的表情起了微瀾,他緩緩抖了抖袍袖,起身環顧四周:「看看這宮殿。殿堂再闊大,佈置再精巧,也不過是座華麗的囚籠,這就是失敗者的下場。早在我謀事那一日起,我就知道這是條不歸路,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出半點紕漏。一條人命,換一個穩贏的局面,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怪只怪你和這位同僚太親厚——」 藺承佑手指微蜷,假如嚴司直與他關係平平,淳安郡王也難以利用嚴司直來拖住師公和爺娘。嚴大哥與他關係越親厚,就越得死。 藺承佑悶聲低笑起來,笑聲起先低不可聞,漸漸有些止不住。 過了好一陣,藺承佑方勉強止住了笑,然而話聲充滿諷刺:「親厚?比得上我待皇叔麼?」 淳安郡王腳步一頓。 「是。」藺承佑自嘲點頭,「換作是旁人,早在樹妖在紫雲樓作亂時我就會起疑心了。記得那晚我在逼問樹妖是被何人點化時,它突然被一道怪雷打回了原形,那並非怪雷,而是專用來降妖的光明印,可因為樹妖出現伯父和一眾大臣全都及時撤離,當晚留在樓中的只有寥寥數人。我在後樓捉妖時,你在前樓坐鎮。我早該想到,只有對我了若指掌之人,才能一次次成功阻止我查到下一步線索。 「胡季真公子出事的那一日,你與盧兆安同在英國公府赴宴……耐重前腳出現在玉貞女冠觀,你麾下的人馬後腳縱入觀中……你的手下為了混淆視線,逃走時故意繞了好幾條巷子,後來查到蛾兒巷,地點上勉強能解釋得通,但從那人出現得那樣快,我就知道他們的窩藏點就在附近,而你的郡王府,與玉貞女冠觀僅有一牆之隔,當日事態緊急,你為了提醒師太莫要露出馬腳不得不出下策,那是你迄今為止露出的最大破綻—— 「種種蛛絲馬跡,都因為我對你的信任,統統撂下了。」 藺承佑突然止了聲,殿中安靜如墳,一如他此時的心境。信任如高樓,並非一夕就能鑄就。 「記得小時候,我不常見到皇叔,七歲那年我從馬上摔下,是皇叔跑過來接了我一把,當時你也才十歲,自己也折了胳膊。從那次起,我就知道我這位小皇叔是個好人。」藺承佑諷刺道,「我竟不知皇叔是何時變得心狠手辣的!」 淳安郡王雲淡風輕,仿佛這些話語無法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波瀾。 「我若是足夠心狠手辣。」他歎道,「早在幾月前你著手調查我時就會設法除去你了。過去這一年,你一再壞我的事,我辛苦設局對付彭家留在長安的眼線之一莊穆,卻被你當場識破莊穆是被人陷害的。我費盡心思鉗制宋儉和鄭僕射,你卻順藤摸瓜查出靜塵師太就是當年的皓月散人。我好不容易拿捏住了一心要做太子妃的武綺,你卻利用她布下陷阱抓住了盧兆安和王媼。我精心佈局,你步步緊逼。若非屢生波折,我也不至於一再損兵折將;若非怕出意外,我又何需利用天地間的那股煞氣做文章?」 藺承佑忽而刺聲笑了笑:「說到武綺,我差點忘了,你算無遺策,連我們的親事也不放過。你該清楚阿麒待你如何,可你為了日後控制東宮,明知武綺野心勃勃也要助她成為太子妃。那日你突然在御前說提起娶妻的事,是為了逼我儘快求娶滕玉意?」 面對藺承佑的逼問,淳安郡王負手仰頭,那恬淡無愧的神情,仿佛在與藺承佑閒聊家常。 「你且想想。」他回頭淡然看了眼藺承佑,「如能利用一位應劫者在舉事那晚牽絆住成王府和青雲觀,成事更添幾分勝算,那時我們差不多已經確定滕娘子身上帶劫,接下來我得確認滕娘子在你心目中的份量。結果一試就試出來了,你比我想的還要在意她。」 藺承佑笑了笑,笑聲不只憤懣,還有些悲涼之意。 「可如果我沒猜錯,最初你謀算過自己和滕玉意的親事。」 空氣一默,淳安郡王止步了。 「我過生辰那晚,滕玉意為了給我送紫玉鞍特地去了西苑的致虛閣,碰巧你也在附近,四下裡無人,你與她相遇,離開的時候你好心提醒她香囊掉了,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裡,極容易讓人誤會,我只當是巧合,但如今細想,皇叔你一向聰敏過人,不想被人誤會的時候絕不會落人口實,所以當晚,你就是故意的,你想讓我誤會你與滕娘子有私,從此打消對她的念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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