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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四


  澀然思索了一會,藺承佑將目光移向滕紹的那件裡衣。

  「滕將軍是想將所有的咒怨都引到自己身上,所以才提前準備了這件逆寫著遁甲緣身經的衣服?」他眼中有了然,更多的是悲涼。

  滕紹表情沉澀,儼然早已下定決心:「早此這次出征之前,就有高人蔔出我會遭遇不測,就像玉兒『前世』經歷過的那樣,我照舊會死於三十八歲這一年。弄明白錯勾咒的真相後,我便開始設法為我和玉兒破咒,但有人告訴我,咒怨只有靠咒怨來化解,我死時穿著這樣一件衣服,便會魂飛魄散不入輪回,錯勾咒只能影響三代人,如果我能一個人攬去最重的咒怨,落到玉兒身上的懲罰就會相應地減輕許多……」

  說到此,滕紹閉了閉眼:「我跟蕙娘一樣,只希望玉兒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或許是提到了妻子,滕紹的嗓腔微微顫抖。

  那一年,妻子因為夜間做噩夢的事整日心神不寧,為了消災降福,蕙娘許願說只要路過佛寺都會入內燒香拜佛。

  那回他帶妻子和玉兒回揚州,妻子看到渭水岸邊的佛寺,就讓他下令泊船,進寺燒香時,碰巧遇到了智仁住持。

  智仁和尚的經歷與旁人大不同,他在出家做和尚之前是個道士,據說他早年常跟幾名道友四處除祟,斬殺過不少邪物。

  人屆中年時,智仁忽然對佛門心生嚮往,索性捨下道袍遁入空門,開始潛心鑽研佛理。

  智仁和尚慈眉善目,一雙肥耳長可及肩,蕙娘看他天生異相,便向他請教自己噩夢纏身的事。

  智仁和尚問蕙娘是從何時開始做噩夢的,夢中又見到了什麼。

  蕙娘說懷女兒時曾做過噩夢,但生下女兒之後就不做了,女兒滿四歲生辰時,她曾到寶蓮寺為父女倆點消災降福燈,不料這燈一點,那噩夢又來找她了。

  智仁和尚說從未聽說點祈福燈會惹來冤祟的,懷疑蕙娘的女兒中了什麼詛咒,凡是為這孩子祈福的行為都會遭致反噬,蕙娘之所以又開始做噩夢,就是因她為父女倆點祈福燈的行為惹來了怨氣。

  蕙娘雖不肯相信滕王兩家祖上做過什麼壞事,但最近的種種遭遇的確讓她覺得匪夷所思,得知智仁和尚兼通佛理和道術,便求教智仁和尚可有破解的法子。

  智仁和尚答應幫蕙娘問問當年的道友,還說讓蕙娘將那些供在寶蓮寺的祈福燈撤回,假如蕙娘從此不做噩夢了,那就說明這孩子身上果然帶咒。

  離開菩提寺時,蕙娘照例在佛前許願,只是這回沒再為丈夫和女兒祈福,而是為她自己祈求,她許願自己事事順遂,所謂「順遂」自然就包括了夫君和女兒的平安。

  回到揚州後,蕙娘將供奉在寶蓮寺的祈福許願燈改為給自己祈福,當晚果然沒再做噩夢。

  為此,蕙娘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中,這期間她不斷給菩提寺的慧仁和尚寄信,可直到半年後,蕙娘才再次收到智仁和尚的回信。

  蕙娘拆開智仁和尚的信一讀,頭頂仿佛澆下一盆冷水。

  說到此處,滕紹的眼中滿是悔恨:「可恨我那時對此全不知情,無論蕙娘怎麼問我,我都斬釘截鐵說滕家祖上從未做過不好的事,蕙娘從我這兒得不到真相,只能自己苦尋答案,當時她過得有多煎熬,我根本無法想像。」

  基於丈夫的話,蕙娘對智仁和尚信上的話半信半疑,可是沒多久她不但又一次滑胎,並且從鄔瑩瑩的口中聽到了南陽一戰的真相,蕙娘才知道,她夢中見到的那些累累白骨是從何而來。

  蕙娘猶如掉入了煉獄中,夢中那些老百姓的幽幽恨意讓她不寒而慄,每次從夢中驚醒,她都會驚懼良久,原來那不是索命的冤祟,而是一種詛咒。

  焦灼了幾日,蕙娘很快拿定了主意,過去一兩年她求教過不少僧道,只有這位兼通佛理和道術的智仁和尚說出了癥結所在,這天下除了智仁和尚,恐怕沒人能幫助他們父女了。朝廷正急召鎮海軍前去攻打吐蕃,丈夫為了商議軍情經常不在府中,她唯恐丈夫此次出征會出意外,便連夜去信請智仁和尚來揚州幫忙化咒。

  智仁卻說愛莫能助,然而架不住蕙娘一再去信求助,到底心軟了,他將另一位道友想的法子告訴了蕙娘,這位道友是滄州悠遊觀的道長,早年曾幫著一戶人家化解過錯勾咒,雖然最終並未成功,但從那之後,道友知道此咒或可用骨肉至親的福報來抵消部分孽障,但前提是得做一場法事,而且這場法事極不好做,需僧道合力。

  智仁還告訴蕙娘,從她女兒的命格來看,這孩子大約五歲左右會遇到一個改變命運的轉機。

  這轉機,是另一個福大命大的孩子帶來的。假如蕙娘想做這場法事,時機必須選在女兒五歲前,過了五歲這個坎,再怎麼祈禱也無用了。

  說到此處,滕紹移目看向藺承佑,深沉的目光中,清晰可見感激之意。藺承佑心裡有如刮過一陣狂風。

  「前一陣,我總算找到了隱居在山中的智仁和尚,智仁和尚在聽說玉兒能預知後事後,便猜到她曾經歷過一世。為此他歎息了許久,說蕙娘甚有佛緣,第一世的法事,為玉兒求來了一個借命的契機,但也因為借命重活,讓玉兒和我困在了這個『重生』的魔咒裡。在這重來的第二世,蕙娘依舊義無反顧用自己的福報為我和玉兒祈福……」

  滕紹驟然哽咽失聲。

  這一次,蕙娘終於為他和女兒求來了一把上古神劍,但因為「前世」有人幫玉兒逆天改命,施法者和玉兒會不斷遇到妖魔鬼怪,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一場劫,也是一場機緣。那把劍能斬妖除魔,如果玉兒不懼艱險,說不定能借除魔為自己消除孽障。

  「智仁和尚告訴我,當年蕙娘弄明白緣由後,立即回信給他說她願意做這場法事,她說先不論管不管用,既然找出了噩夢源頭,總要試一試,而如果提前將此事告訴丈夫,以丈夫的脾性,非但不可能同意做這場法事,還會將智仁和尚當作妖言惑眾之輩趕出去。」

  事關父女倆的安危,蕙娘不敢輕易冒險,至少在做法事前,她暫時不能將此事告訴丈夫。

  智仁和尚鄭重告誡蕙娘,她的壽元本就不剩幾年了,假如她用自己的福報為丈夫和孩子擋災,死亡很可能會提前至今年。蕙娘卻說,長命百歲又如何,叫她看著自己的孩子和丈夫相繼死於非命,她會比死還難過。她願意把自身的福報捐給他們父女,不信換不來一點回報。

  做法事前,蕙娘整日為女兒添置小衣裳和新首飾,因為女兒晚上總要阿娘抱著睡,她甚至親手給女兒做了一個布偶,身子爽利的時候還會親自帶孩子做甜點。對丈夫,蕙娘卻著意疏遠,因為她怕法事若是成了,自己會早早離開他們父女,夫妻越情濃,丈夫會越傷心。丈夫越傷心,她會越難過。

  做好這番安排,蕙娘從容等待那場法事。

  眼淚從滕紹眼角無聲滑落下來,浸濕了他的衣襟。

  「這詛咒是針對我父親的,要懲罰,也該沖著我來,只恨我無力對抗這命運,最終連累了我的妻兒,得知真相後我常在想,我和蕙娘一生未做過惡事,為何會有此遭遇?咒怨源自南陽一戰的百姓,但他們又做錯了什麼?!」

  他想恨,竟無人可恨。

  藺承佑心裡異常酸苦,面對這種堪比泥淖中掙扎的絕望,言語上的寬慰,顯得何其無力。

  滕紹望著虛空的某個點,忽然淒惻地笑了笑:「我問智仁和尚,蕙娘求來的這把劍,能不能幫玉兒化解身上的咒怨?智仁和尚卻說,雖說玉兒用小涯劍除了不少邪祟,咒怨可能仍未消解,因為我印堂發黑,最近定有劫難,除非我此次出征平安無事,才能說明此咒已破。於是我提前準備了這件咒衣,這是世上最惡毒的自我懲罰之術,唯有如此,方能化解世上最惡毒的咒怨。只有我也落得永世不得輪回的下場,方能為玉兒擋完這場災。」

  話音未落,滕紹忽然重重喘息起來,藺承佑一驚,滕紹臉色在迅速變差。

  中屍毒之人情緒不該大起大落,畢竟這樣會促使毒素蔓延周身,方才滕紹說起往事時,藺承佑屢次想打斷,但滕紹一心要用自己的死為女兒掙來一線生機,並無求生的意志,智仁和尚的話應驗了,滕紹父女身上的咒怨仍在,打從今晚被怨屍傷到的那一刻起,滕紹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滕將軍。」藺承佑憂心如焚,扣住滕紹的下頜將一粒護神丹塞入滕紹口中。若是身上帶著六元丹就好了,六元丹解妖毒有奇效。可惜師公回長安之後尚未調配此藥,而他平日不離身的那一瓶,又在紫雲樓對付樹妖那回,全數分給了昏迷不醒的杜庭蘭等人。

  想到此處,藺承佑有些怔忪,滕玉意拼死從樹妖手下救下表姐的性命,但也因此提前分完了六元丹,致使滕將軍中毒之際沒有餘藥再為其施救,這豈不都是冥冥中註定——

  眼看滕紹狀況越來越差,藺承佑忽令停車,下車到另一輛負著輜重的馬車上取來一件東西,快速回到滕紹身邊。

  打開包袱,裡面是一盒蜜餞和一疊妝花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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