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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後來舒文亮也不知從哪籌到了盤纏,居然偷偷跑到長安應考,並一舉考中了進士。

  吏部落選後,舒文亮改而到淮西道謀職去了,憑藉著進士的身份,很快就在彭震帳下謀到了一份「帳內」的差事,想來彭震給的薪餉不薄,因為舒文亮一回長安就在崇化坊買了一座舊宅,雖說位置很偏僻,宅邸面積也不大,但根據京中的地價來看,也算是一筆不菲的開支

  至於舒文亮的妻子,則是他在淮西道任職的時候娶的,據說是當地一位文官的女兒,二人成親後生了個女兒,不過據舒文亮的同僚說,舒夫人似乎身體不大好,平日基本不與同僚的女眷交際,舒文亮自己也很少提到夫人。

  嚴司直在旁邊說:「雖說舒文亮的妻女有點奇怪,但舒文亮身這些年的經歷毫無破綻,身家清白,還參加過朝廷的科考,甚至連當初考進士的行卷也都能找到。」

  藺承佑笑道:「何止沒有破綻,簡直經得起方方面面的推敲。可惜有些事因為年份問題沒法作假,還是不小心露出了罅漏。嚴大哥你看,舒文亮進京趕考那年,恰好是邪道逃出京城的那段時日。」

  嚴司直把兩份宗卷一對比:「還真是!」

  藺承佑道:「文清散人要長久隱瞞自己的身份,光靠一味逃亡是行不通的,要想瞞天過海,最好的法子莫過於頂替別人的身份進行生活,想來文清散人在逃亡途中挑中了舒文亮,原因除了兩人身形、年齡差不多,還因為舒文亮家中人口簡單。要知道這世上最高明的易容術,也經不起親近之人的端詳,舒文亮父母早亡,且無兄弟姐妹,雖說有對表兄表嫂,關係卻十分惡劣,對文清散人來說,上哪再去尋找這麼好的下手目標。」

  嚴司直疑惑:「可是舒文亮當年還參加了朝廷的科考,文清散人膽敢頂替他,就不怕自己的言行被同榜看出不對勁嗎?」

  「所以舒文亮吏部一落選就離開了長安,沒回家鄉華州,而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淮西道,越是陌生的地方,越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或許舒文亮進京趕考的盤纏就是文清散人給的,等到舒文亮順利取得功名,文清散人便將其殺害,然後他喬裝成舒文亮的模樣,跑到淮西道去任職。

  「這一去就是十來年,這麼長的時日足夠一個人的相貌發生變化,等這個『舒文亮』回到長安,哪怕是當年的考官和同榜進士見也未必能瞧出異樣,於是文清散人順理成章以舒文亮的身份在朝廷任職,進的還是京畿樞紐——京兆府。」

  說到此處,藺承佑腦中閃過一道白光。

  那個舉薦舒文亮進入京兆府的人是——

  震訝了片刻,他面色迅速恢復了沉靜,只不露聲色地想,這個猜測牽連甚廣,只要說出自己的猜疑,必定會引發滿朝震盪,除非有更明顯的證據浮出水面,絕不能輕舉妄動。

  嚴司直又道:「說到舒麗娘,這是我早上去春安巷盤問舒府下人時做的筆錄,因為忙著去東市問話,也沒來得及細細說。舒麗娘丈夫是去年五月死的,死因是因病暴亡,七月舒麗娘跑到長安來投奔舒文亮,舒文亮居然不計前嫌,二話不說就收留了她,結果舒麗娘只在舒府待了一個月,就因為結識鄭僕射搬去了春安巷。搬入這座宅子後,鄭僕射隔三差五就去找舒麗娘,下人說舒長史也去探望過舒麗娘兩回,但最近這幾個月沒再來過了。」

  「幾位婢女說伺候舒麗娘這半年,從沒聽她提起過婆家和前頭的丈夫,但自從懷孕後,舒麗娘就變得有點疑神疑鬼了,晚上總做噩夢不說,有時候夢中還會大喊,醒來後也是驚魂不定的,像是在害怕什麼,為此還說過要到寺廟裡去上香,這一點倒是跟小薑氏有點像。」

  藺承佑一頓,忙將小薑氏的行程拿來,對照著舒麗娘這兩月去過的地方,逐一對比起來。

  看著看著,先前那個淡卻的疑惑又重新浮上心頭。

  但不對,他想到的那個人有個重要特徵與凶徒對不上。

  想了想待要發問,就有衙役跑來了。

  「嚴司直,藺評事,舒文亮上月的確離開過長安!」

  嚴司直接過來一看,因臘月鄧州等地鬧雹災,朝廷擔心來年當地黍糧受損嚴重,於是特地安排京兆府給當地百姓送糧,派的正是舒長史,從運糧路線來看,途中正好路過同州。

  從臘月中旬到三月初七,這次公差一共去了五十天。

  公驗是由京兆府簽發的,舒文亮的去日、來日,途中經過了哪些州府,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原計劃三十日就回,但舒文亮直到三月初七才回長安,理由是天氣嚴寒,運糧途中幾度受阻。

  藺承佑摸了摸下巴:「這多出來的十來日,足夠這個身手不凡的『舒文亮』去同州殺人取胎了。」

  嚴司直松了口氣:「連行程都對得上,看來凶徒就是這個舒文亮了,只等將其抓獲,整樁案件估計就能水落石出了。」

  藺承佑卻催促衙役道:「去看看舒文亮的畫像畫好了沒。」

  這一等,足足又等了半個時辰。京兆府的同僚們雖日日與舒文亮打交道,卻也沒有盯著一個男同僚打量的習慣,幾個人一邊回想一邊畫,間或停下來商量幾句,故而畫得極慢。

  等到畫像送來,倒是叫人眼前一亮,京兆府這幾位官員頗善丹青,畫上的人畫得惟妙惟肖,若是拿去做通緝畫像,保管官差不會認錯。

  從畫像上來看,舒文亮的確相貌醜陋,左臉的骨骼似乎受過傷,整片臉頰都凹陷下去了,嘴唇和牙齒沒對齊,顯得歪歪斜斜的,單論模樣,與當年那位文清散人完全不像。

  兩個人最像的是身形,因為個頭都比尋常男子矮小。

  關鍵舒文亮的手也很大,這一點再一次與凶徒的外形特徵相吻合。

  藺承佑對著畫像暗想,目前為止,除了不知道舒文亮是如何得知小薑氏的罪行這一點外,剩下的方方面面都扣得上。

  看來就是此人無疑了。

  他於是暫且壓下心裡的疑惑,對嚴司直說:「元兇差不多已經查清了,但小薑氏的那樁案子還有些不少疑點,時辰緊迫,我得去一趟福安巷和西市。煩請嚴司直去榮安伯府核實兩件事:舒文亮明面上與大小姜氏是同鄉,過去這兩年,舒文亮可與榮安伯府有過往來。其二,找到榮安伯府專門照顧大郎和大娘的乳母,向乳母核實一件事。」

  嚴司直聽完最後幾句話,露出驚詫的神色,然而很快就點點頭,拿起筆簿道:「好,我仔細盤問。」

  ***

  藺承佑從大理寺出來,並未徑直去福安巷,而是先去了左衛禁軍。

  問清一件事後,他接著又趕往福安巷的念茲樓。

  陳三姑說小姜氏極愛吃這家店肆做的炙魚,出事前的一個月,小薑氏此吃過四次炙魚。

  藺承佑一進店就將主家和夥計全部叫出來,問:「這兩個月你們可見過一個個頭極矮的潑皮?」

  主家和夥計不知藺承佑因何事來找他們正是惴惴不安,聽到這話「噫」了一聲:「評事也知道有這樣一個人?」

  「那就是有了。此人出現過幾次?相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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