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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第45章

  藺承佑仰頭想了想,滕玉意雖然脾氣大又愛記仇,見識和手腕卻不俗,明知這是他人的法器,沒理由不打招呼就偷偷昧下。

  那她為何遲遲不還?

  該不是那日他把東西給她時說得不夠明白,叫她誤以為這鈴鐺送給她了。

  可就算滕玉意不懂道術,也應當能看出玄音鈴是世間罕有的法寶,他與她非親非故,怎會無緣無故送她異寶。

  興許被什麼事絆住了,然而都一日一夜了,她縱算自己抽不出空,總能抽派出底下的人來送東西。

  他琢磨來琢磨去,好奇心簡直壓不住,可惜今日不能出宮,不然還可以親自找她問個明白。

  罷了,待明日出宮再說吧。不過如此一來,他又得跟她碰面了。哎,有點煩人呐,本以為不會再有與她交集了,怎料還得去趟滕府。

  小宮人半晌沒聽到藺承佑開腔,小心翼翼問:「世子殿下?」

  「知道了,讓寬奴不必管了,我自有計較。」

  他說罷回了身,身後卻有人喚他:「阿大。」

  藺承佑扭頭望過去,廊道盡頭走來一個人,端正的相貌,溫和的神態,正是太子。

  「阿麒。」

  太子關切的表情與聖人一模一樣:「阿爺給你瞧過沒,傷口有沒有大礙?」

  藺承佑笑道:「瞧過了,傷口淺得很,白浪費了伯父的藥粉。」

  太子作勢要輕懟藺承佑一拳:「我還不知道你嗎,天塌下來也像沒事人似的,頭幾日總也找不見你,我本想著,見了面必定跟你好好打上一架,今日看在你受傷的份上,暫且先放你一馬。」

  藺承佑側身躲過太子的拳風,揚眉道:「太子這是學了新招了?這還沒比劃上呢,怎知到時候誰放誰一馬?」

  「好狂的小子,受了傷也不老實,你也不必激我,今日我絕不跟你動手。」

  宮人們抿嘴偷笑,太子平日最是寬和穩重,可一見了成王世子就免不了打架吵嘴,這也不奇怪,宮裡這一輩的孩子不算多,兄弟只有四人,聖人和皇后生了阿麒阿麟兩位皇子,成王夫婦則生了阿大和阿雙兩兄弟。

  四兄弟裡,就數剛被冊封為太子的阿麒和成王世子年齡最相近,兄弟倆自小一處長大,吃穿住行就沒分開過,這架從小打到大,哪回見面不過兩招那才叫稀奇呢。

  那邊早有宮人稟告皇帝了,昌宜和阿芝欣然從廊道拐角跑出來:「太子哥哥。」

  晚上的家宴就設在皇后平日起居的大明宮,皇后劉冰玉負責菜譜,尚食局負責烹飪,等到盤饌上桌,果然樣樣新奇有趣,幾道點心均做得柔滑如膏,羹湯也是質白如玉。小輩們歡然雷動,吃得大汗淋漓。

  膳畢,皇后自稱吃多了要消食,帶著阿芝和昌宜到碧波池前喂魚,太子則與藺承佑在迎翠亭下棋,皇帝在旁靜坐,一邊飲茶一邊觀棋。

  溫柔的夜風伴著花香,輕輕拂動水亭四周的酪黃綃紗,皇后立在一團皎皎月光下,彎腰把手中的魚食遞給兩個孩子。

  忽聽迎翠亭裡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皇后起身看過去,原來是藺承佑故意要悔棋,太子一本正經將其拿住,卻敵不過藺承佑的胡說八道,聖人聽了幾句撐不住,頭一個笑了起來,他這一笑,惹得藺承佑和太子也丟開棋子大笑。

  皇后望著丈夫的笑容,由衷覺得高興,承佑估計是早就看出皇伯父為政事煩憂,想法子哄伯父開心呢,這孩子最會妙語解頤,這才進宮多久,都逗聖人笑多少回了。

  她揚聲笑道:「我和聖人巴不得日日舉辦家宴才好,可孩子們一日比一日大了,哪能整日承歡膝下。去年靜怡嫁了駙馬,宮裡本就冷清了不少,你們兄弟四個又輪番去軍中歷練,阿麒和阿大才回來不久,今年又輪到阿麟了,阿雙雖沒到隨軍歷練的年紀,頭年卻跟他爺娘出去遊玩了,我算是想明白了,還數女兒貼心,阿麒,阿大,你們給我看好妹妹,日後阿芝和昌宜得晚幾年再挑駙馬才好。」

  昌宜仰起粉嫩的小圓臉:「阿娘,你和阿爺為何突然要開雲隱書院?」

  昨晚她聽阿爺和阿娘閒聊才知道,雲隱書院明面上是女子書院,實則暗藏給宗室子弟選妃之意,若是阿麒哥哥和阿大哥哥從書院裡仕女中相到了合意的妻子,就更不會帶她和阿芝玩了。

  皇后把魚食交給身後的宮女,牽起女兒和阿芝的手在蜿蜒的遊廊上漫步:「這事並非阿娘臨時起意,頭年就與你嬸娘她們商量過,雲隱書院最初是由開朝的穆皇后所創辦,旨在培育秀中之傑,書院裡的教典並非『女訓』『女誡』之流,而是與男子所學的一樣,以教讀經史子集為要義。雖說後世因種種緣故屢屢中斷辦學,但經年下來也培育了不少閨中丈夫,若能在阿娘手中重開,實是惠舉一樁,而且這一回,所招的女學生不拘兩京高官的千金,外地官員的女兒也在其列。」

  皇后的話聲透過紗簾斷斷續續飄入亭中,藺承佑先還聽得心不在焉,聽到「外地官員」時卻一頓。

  噫,伯父竟是因為這個緣故答應重開書院麼。凡是本朝官員,無有不知道雲隱書院的淵源的,若能借著招攬書院學生將幾位節度使的女兒留在京中念書,再在恰當時機為其挑選幾樁高門婚事,這對幾位強蕃來說無疑是一種制衡之術。

  太子也問:「阿爺打算趁這回百官入京述職擬定此事?」

  皇帝神色凝重了幾分,揮手屏退亭中的宮人:「已經令中書省擬旨了,今晚再與幾位老臣商議一回。你晌午去進奏院,都見到了哪幾位節度使?」

  太子回道:「兒子見到了淮南道的滕紹和淮西道的彭思順。滕紹率軍運送了十萬石江米進京,正好解了關中四鎮的兵糧之急。彭思順身子骨已經不大好了,頭童齒豁,出入皆離不開肩輿,依兒子看,恐怕活不過今年了。」

  「難為他了。」皇帝歎氣,「彭思順自從接管淮西道,從不曾辜負朝廷對他的期望,這些年他外牧黎庶,內檢軍戎,把偌大一個淮西道治理得清平有序,不只阿爺,文武百官都對其稱服異常,昨日他請旨要將兵權轉給長子彭震,阿爺已經准了。」

  藺承佑撫了撫下巴,似乎頗感意外。

  皇帝朝藺承佑望去,每回說到朝政,這孩子從不胡亂插言,這便是皇權害人之處,連骨肉摯親都受其桎梏,他因早年的經歷深恨親情受皇權荼毒,尤其不願孩子們在他面前拘束,於是歎道:「在伯父面前有什麼好忌諱的,想說什麼儘管說。」

  藺承佑想了想說:「彭思順極善治兵,淮西道如今雄踞一方,鄰蕃皆畏之,若再由彭家人接管兵權,只怕會養癰貽患,等彭家的勢力一代代滲入中原,朝廷再想收回兵權恐怕就難了,伯父何不等彭思順病逝之後,將其長子彭震調回京中,委以官位,許以厚祿,如此既能撫恤忠臣之後,又能避免彭家人起異心。」

  皇帝目露贊許之色:「此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甚難。先說一點,多年來彭思順從不曾向朝廷討要過糧餉,你道是為何?淮西道的十來萬官兵,平日吃什麼用什麼?

  藺承佑道:「這個侄兒倒是知道,正所謂『急則為兵,閑則耕地』,彭思順麾下的忠義軍且戰且耕,頗能自供糧餉。」

  「正是如此。此外彭思順為了穩定軍心,還有意令軍士同當地豪強和百姓結為姻親,多年下來,忠義軍在淮西道盤根錯節,早已是軍民一家。若朝廷擅自將彭家後人調走,又有哪位將領能順利接管這樣一支軍隊?如新帥不能鎮服當地牙將,嘩變是早晚的事。」

  太子眉頭微蹙:「若將忠義軍拔離淮西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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