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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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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氏當時臉色就變了,拽過青芝就要細問,容氏因怕戚氏打罵,直斥青芝胡說,青芝不明就裡,忙改口說姓程,恰好附近一家炭行的老闆姓程,只不過這家人二十多年前就來長安了,容氏謊稱在路上看見的是程娘子,好不容易才在戚氏面前蒙混過關,又趁戚氏分神,讓青芝趕快離開。 自那之後,戚氏變本加厲打罵容氏,不久容氏就因不堪戚氏的折辱,跳井自殺了。 賀明生對容氏和青芝的這一段毫不知情,他如願謀害了田氏夫婦,又在數月後盤下了彩帛行。 彩帛行變成彩鳳樓那一日,沃姬帶著女兒們前來投奔,青芝擠在人堆裡,一眼就認出了賀明生,據容氏的說法,這個叫彭大郎的人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可這個人不但出現在長安,還自稱賀明生。 青芝只當容氏記錯了,卻忍不住留意賀明生的一舉一動。 數月下來都未發覺不妥,直到上個月的某一日,青芝奉命去賀明生房中送東西,正趕上賀明生與採辦核對賬簿,或許是忙昏了頭,他在揮筆落款時,不小心寫錯了字。 賬冊上本該寫「賀」的地方,居然寫成了「彭」字,儘管賀明生不動聲色,並且很快就改過來了,青芝還是吃了一驚。一個人再迷糊,總不會寫錯自己的本姓。莫非容氏沒認錯,主家真是那個彭家大郎。 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猜測,青芝開始製造機會,有一回在廊道裡遇見賀明生時,她冷不丁叫了句:「彭大郎。」 不出所料,賀明生面色當即變了。 青芝佯裝說錯話匆匆離開,心裡卻樂開了花,之後凡是有賀明生在的場合,她都會有意無意提容氏,不但提容氏,還提越州。 賀明生當時正暗中佈陣對付田氏夫婦的魂魄,萬沒料到這時候會蹦出個青芝。 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原以為一切都天衣無縫,老天爺卻跟他開起了玩笑,一個人做過的事,終究會以出其不意的方式顯露出來。 賀明生開始與青芝周旋,結果發現她知道的並不多,並且光憑這丫頭一個人的說辭,遠不能證明他就是彭大郎,他既不想受她要挾,也不想節外生枝,便打算找個藉口把青芝攆出去。 青芝似乎洞察了賀明生的企圖,在他令人把她叫到前樓問話之際,當面問了他一個問題:「主家,你認不認識戚氏?」 她說她不奇怪容氏記得彭家的事,只奇怪一年前戚氏聽到「越州彭氏」時的反應,戚氏明明不是越州人,為何會那樣驚慌。 「主家你那時候總去彩帛行,是不是也認識戚氏?人人都說她的死有些古怪,婢子要不要把這事告訴官府?」 賀明生當場就明白了,這個青芝是個天生的敲詐犯,儘管她並不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卻憑藉著一種敏銳的直覺,洞悉了他心裡最陰暗的部分。 就在那一瞬間,賀明生下定決心除去青芝,他依言給了青芝幾錠金,背地裡卻開始跟蹤她,正要找機會下手,二怪就闖了出來。 「你們住到彩鳳樓之後,青芝覺得自己有了倚仗,開始加倍地敲詐我。」賀明生苦笑,「彩鳳樓到處住滿了人,連小佛堂都安置了好些道士,她以為我不敢輕舉妄動,卻不料我已經暗中在她身上施展邪術,那晚我約她出來,她估計是覺得那口井就在小佛堂附近,料定我不敢拿她怎麼樣,所以很放心去了井邊。」 「一個人貪婪到極致時,往往會露出蠢相。」他唏噓,「如果青芝不變本加厲敲詐我,也許我會放過她。可惜沒有如果,她這是死有餘辜。至於她那個毀人容貌的姐姐,同樣死不足惜。」 他平靜地做出總結,語氣尋常得像在談論昨晚的那場雨。 「原來是這麼回事。」藺承佑唔了一聲。 他抬眼看著賀明生:「假如你殺死田氏夫婦之後就離開長安,也就不會橫生枝節了,但對你而言,光取田氏夫婦的性命似乎不足以泄你心頭之恨。」 賀明生嘴角幾不可見地牽動了一下。 「你很恨他們吧。」藺承佑觀察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變化,「尤其是戚氏,如果我沒猜錯,她是你的姨母。」 賀明生身形一晃,一股強烈的恨意從他眼中迸射出來,原本平靜無瀾的一張臉,頃刻間佈滿了殺氣。 他陰森森地笑起來:「『我本狗彘,不配苟活。」 每吐露一個字,他臉上就添一份愜意之色。 「這些年我最大的憾事,就是讓這兩個畜生多活了十年三個月二十天。」 藺承佑沒再誘使賀明生開口,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賀明生一動不動矗立著,儼然陷入了回憶裡,兩頰隱約現出了鋒利的棱角,顯然正在緊緊咬牙。 突然一下子,他像是想起了某個片段,原本猙獰的五官鬆開,臉上慢慢浮現一抹蒼涼之色。 再次開口時,他平靜的嗓音裡多了份苦澀感。 「我本姓彭。」他抬眸靜靜注視藺承佑,「原名彭玉桂。」 藺承佑怔了一下,淡笑道:「『昆山片玉,桂林一枝』,好名字。」 「讓世子見笑了。」彭玉桂苦笑,「這是彭某的阿爺取的,他盼著我有朝一日能折桂攀蟾,故而連名字也往這上頭取。我還有個妹妹,妹妹的名字叫寶嬌,也是阿爺取的。『寶嬌』,自是心頭之愛的意思。」 他眉頭輕顫,猛然閉上雙眼,然而眼淚壓根不受控制,無聲無息垂落下來。 藺承佑心中五味雜陳,突然聽到背後衣料簌簌響動的聲音,才發現滕玉意似乎有所觸動。 「我阿爺是個酸腐文人。」彭玉桂慢慢睜開眼,神態有些麻木,「讀了一輩子的書,最後一事無成,在世人眼中,他顯然不大有出息,但我們都知道,他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老好人。說是開村學,阿爺收的都是窮苦人家的子弟,每到交束脩的時候,一大半孩子拿不出錢,可阿爺毫不計較,依舊盡心盡力地教學,開了幾年私塾,年年都入不敷出。 「我那阿娘似乎從不懂得抱怨,為了貼補家用,她整日替人做針黹、洗衣裳,平日裡攢下點銀錢,都用來給我們兄妹倆吃用了。積餘慢慢耗光了,日子越來越清苦,阿爺心疼阿娘,下狠心把私塾關了,聽說捕魚頗能維持營生,他就白日裡替人寫字畫,半夜偷偷去學捕魚。」 他苦澀地笑:「縱算過得拮据,一家人也總是其樂融融的,渡口的富戶不少,但我和妹妹從未羡慕過別人家的孩子。我阿娘最會做『冷淘』,每到夏天的時候,她用槐葉擰成汁和麵,把麵條下到井水裡用淘過之後,再拌素醬給我們吃,冷淘碧瑩瑩的,我和妹妹能吃一大碗,阿娘給妹妹擦完了嘴角,又笑著給我擦。阿爺呢,一心要我好好讀書,只要有空,他就一筆一畫教我寫字。我學會了,再來教妹妹。」 彭玉桂攤開掌心,眼裡淚花閃爍,指節上的繭子尚在,那是當年苦練時留下的痕跡。爺娘沒在世上給他留下任何東西,除了手上這些繭子。 這些年他捨不得放下手中的那管筆,就是怕時光將繭子磨平,如果連這個也消失,爺娘留給他的最後那點念想也沒了。 「我比妹妹年愛上書屋會『兒』字,我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告訴她:你是寶嬌兒。她寫了一整張的『兒』字,笑得滿屋亂跑。」彭玉桂說著說著,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的色彩,這讓他的臉龐看上去沉靜了不少。 屋裡人聽得入神,沒人忍心打斷彭玉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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