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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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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是姓殷,或是姓戚。」有人小聲道,「小人的阿兄曾在彭書生的私塾上過學,說這位師娘和氣得不得了,可惜師娘說話總帶著關中口音,好些話聽不大懂。哦對了,彭書生膝下有一對兒女,大郎年紀跟小人差不多大,若是活到現在,今年大約是二十六七歲,女兒麼,活到現在的話,也該有十五六歲了。 藺承佑眼波微動,耐著性子等了一陣,眼看沒人再補充,只好道:「接著往下說。」 藍袍男子便道:「每到歲時伏臘,鄰里間常請彭書生幫著寫字畫,彭書生心腸柔軟,趕上手頭不方便,只要跟他提一提,彭書生絕不張口要錢。後來這家人日子過得越發困頓,鄰居也時常送些吃食接濟他們。 「記得彭書生有些酸腐脾氣,家境都那麼窘迫了,還不忘教兒女念書寫字。小人常看到彭家的大兒子蹲在渡口看書,一手字寫得別提多漂亮了,彭家那個小女兒,小小年紀就生得白淨標緻,鄰里間有時候誇耀幾句,彭氏夫婦也是滿面榮光。 「就這麼過了好幾年,彭書生年歲大了,眼看功名無望,便歇了去長安赴考的打算,可又舍不下臉面,只好偷偷跟著渡口的人學撈魚,有一回彭書生夜裡撈魚時,無意中救了一個人,也是趕巧了,這人正是我們本地的一位巨賈,因為酒後失足,不慎掉入河中,巨賈感激彭書生的救命之恩,專門設宴款待他們一家人,我們都猜……」 藍袍男子扭頭看向左右,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說法對不對,對上同伴肯定的眼神後,這才再次開腔。 「我們都猜那位巨賈給了彭書生一大筆酬金,因為自那之後,彭書生就很少去渡口撈魚了,他自己沒捨得換衣衫,卻給妻女做了新衣裙,沒多久又給彭家大郎買了上好的筆墨,說憑大郎的天資,只要再苦讀兩年,後年便可到長安去科考。又過了一陣,彭書生就把那間寒舍賣了,帶著兒女牽到半山腰的一座莊子裡去,還買了兩艘船,雇人撈魚來賣。 「他們搬家的那一日,小人和爺娘也去湊熱鬧了,鄰里間知道彭家人是因何闊綽起來的,但大夥看彭家人那般高興,也沒人打趣他們。 「彭家搬家之後不常下山,老鄰居見面的次數也就少多了,人人都說彭氏夫婦這算是苦盡甘來,只要來年彭家大郎中了科舉,沒准一家人還會搬到長安去,不料……」 說到此處,藍袍男子臉上露出不忍之色,接連歎了幾口氣:「不料好景不長,沒多久彭家人就出事了。那時候正好是八月,當時北方鬧饑荒,不少流民陸續湧到南地,桃枝渡口常有生人登岸,其中不乏鼠竊狗盜之輩,亂糟糟的沒少出亂子,大夥為了避難,都儘量不去渡口,可彭家也不知中了什麼邪,偏在這當口下渡口,不幸遇到了劫匪,一家人都遭了殃。等到被人發現時,船都被鑿穿了,一家四口不知所蹤,鄰居們趕到官府報案,打撈了好幾日才打撈到彭書生和他妻子的屍首,八月天氣酷熱,又在水裡泡了那麼久,兩口子都不成人形了。」 有人幽幽歎息一聲,似是想起了當日的慘狀。 藍袍男子默了一回,悵然道:「官府又撈了幾日,沒能撈到彭家兄妹的屍首,倒是撈著了兄妹倆的衣裳,渡口水流湍急,掉下去絕沒有生還的希望,況且若還活著,兄妹倆早該上岸了。官府的人又說,彭書生和妻子頭上有傷,應該是被人砸傷之後才丟到河裡的,到彭家的莊子一搜,屋裡居然半點值錢的東西都無,一看就知被惡人劫了財。 「官府又問我們可見過生人來找彭氏夫婦,但大夥已經許久沒見面了,加上那陣子流民亂竄,各家都緊閉門戶,鄰居既不知彭家最近有什麼新客,也不知他們為何要下渡口,恰好這當口彭家雇的漁夫也不知所蹤,官府便疑心漁夫就是兇手,結果沒多久就發現了漁夫的浮屍,據說身上也有傷。自那之後官府一直沒能找到兇手,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屋子裡靜默下來,眾人神色各異,如此良善的一家人,一夕之間喪了命,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唏噓。 嚴司直邊寫邊歎氣,洪參軍擰著眉不知在思量什麼,商賈們眼觀鼻鼻觀心,間或抬眼看看藺承佑。 藺承佑摩挲著手中的酒盞,久久沒開腔。 彭書生的妻子姓殷或是姓戚,假如姓戚,很有可能就是戚氏的某個姐姐。 照這麼推算,田允德兩口子十年前的那四個月待在何處,似乎就有了答案。 兩口子七月從章丘逃荒出來,直奔越州的姐姐,路上花費個把月的工夫,趕到越州時差不多就是八月。 而彭家人遇害恰是八月。 詭異的是,再等田氏夫婦回到長安,手中就多了做買賣的本錢。他們用這筆錢在東市開了鋪子,做起了布帛生意。 一晃十年過去,彭家四口化作了一堆枯骨,田氏夫婦卻成了長安的富戶,當年那四個月的經歷,幾乎未在他們的人生中留下痕跡。 可是抹得去麼?藺承佑冷冷地想,那可是四條人命,綿綿不絕的恨意,會如毒草般從地底下爬出來。 所以才有了「我本狗彘、不配苟活」的罪己書,所以才有了駭目驚心的七芒引路印。 所以那人取了田氏夫婦的性命還不夠,還要把它們的魂魄拘起來用酷刑折磨。 而且,田氏夫婦的鬼魂曾說兇手的姓氏是十二畫。 「彭」姓,恰是十二畫。 說不定在當年那場劫難中,有人僥倖活了下來。 藺承佑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已是驚濤巨浪,幾樁懸案,橫跨整十年,若不是他陰差陽錯住到了彩鳳樓,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十年前的一樁無頭公案。 事到如今案情已然越來越明朗,可不知為什麼,離真相越近,心裡的滋味就越複雜,陰的反面是陽,錯的另一面便是對,可世上偏偏有些事,已然無法用錯或對來衡量。 他定了定心神,開口道:「彭書生那對兒女的屍首一直沒找到麼?」 「沒有。」藍袍富戶搖頭,「我們渡口年年有人淹死,屍首浮不上來的話,基本就沖到下游去了。」 「那這麼多年以來,你們有沒有在越州見過跟這對兄妹相貌相似的人?」 幾名商人沉默片刻,相繼搖頭:「要是見到了,小人估計會被活活嚇死。而且彭家小娘子死的時候才六七歲,縱算僥倖活下來,相貌也變了,彭家大郎當年倒是有十六七歲了,但畢竟過了十來年……」 藺承佑睨著他們:「相貌再變,輪廓上也該有點當年的影子,稍後我帶你們去認幾個人,如果覺得相似,自管告訴我。還有,你們可還記得彭大郎和彭小娘子的名字?」 商賈們搖頭:「就記得彭書生總叫兒子『大郎、大郎』的,小娘子就不知道了。」 藺承佑想了想,查到現在,對於兇手為何謀害田氏夫婦,他已經大致有了思路,但姚黃姐妹為何被殺,依舊是個謎。 想起姚黃姐妹早年的遭遇,他開口問道:「越州府當年有對擅長口技的樂工夫婦,姓聶,有對女兒,大的叫聶阿芙,小的叫聶阿蕖。聶樂工因捲入李昌茂謀逆案被牽連,女兒也被發賣了,你們可聽說過此事?」 商賈們這回答得很快:「聽說過,怎麼沒聽說,越州城的這些奇人軼聞,就沒有小人不知道的,聶樂工模仿鳥鳴惟妙惟肖,當年也曾名噪一時,但他們出事前一直住在城裡的樂坊,離渡口遠得很。」 不住桃枝渡口麼?藺承佑暗暗吃驚,本以為姚黃姐妹因為認出兇手才被殺,看來猜錯了。既然不是鄰居,彼此認識的機會微乎其微。何況姚黃十年前才八歲,青芝只有五歲,年歲太小,對於彭家的案子,照理不會有印象。 那她們到底為什麼被殺? 他漫不經心地給自己斟茶,彩鳳樓開張以後,姚黃姐妹與兇手同住一個屋簷下,青芝喜歡偷東西,興許某一日無意中發現了兇手殺害田氏夫婦的證據。 不對,兇手那般謹慎,豈會讓一個小丫頭抓住把柄。 但如果沒有把柄,兇手何至於被青芝要挾? 究竟遺漏了什麼……藺承佑眉頭緊鎖,突然想起容氏。 「你們可聽說過一位姓容的繡娘?」 幾位商賈茫然搖頭。 藺承佑從懷裡取出兇手的香囊:「喏,看看這個,有印象麼?」 眾人「噫」了一聲:「這像是桃枝繡坊的活計。」 「你們知道這家繡坊?」 「自然知道,這家繡坊大名鼎鼎,就在渡口附近,『桃枝』二字,還是照著渡口的名字擬的呢。」 藺承佑摸摸下巴:「既然離得這樣近,你們可聽說有位繡娘把女兒嫁給了長安的富戶做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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