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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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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承佑一抬眼:「洪參軍將這封信保存得如此完好,是不是也懷疑過戚氏的死因?」 「是。」洪參軍正色道,「戚氏性情跋扈,哪怕尋死也不會將自己比作『狗彘』。但一來彩帛行的貴重器物並未丟棄,二來戚氏似乎早就有了尋死的念頭,就在自縊前幾日,她把自己的珠寶首飾分作幾份,分別捐給了幾間佛寺。我就想著,戚氏膝下無兒無女,田允德這一死,戚氏算得無依無靠了,一夕之間萌生出尋死的念頭,乃至性情大變都有可能。」 藺承佑一哂:「可這排除不了仇殺的可能,那封絕筆信上的口吻太過古怪,分明有懲罰的意味,而且從戚氏對待容氏的態度來看,她豈是會主動懺悔之人?洪參軍除了清點財產,可查過田氏夫婦與誰結過仇?」 洪參軍背上悄然出了一層汗,說實話,他心底原是瞧不上藺承佑這種貴要子弟的,不過仗著門第和出身,處處指手畫腳,其實論起如何辦案,這些紈絝兒連皮毛都沒摸到。 當然這些話他只在心裡嘀咕,面上未曾顯露,而且為了不被指摘,今夜來前做了充足的準備,哪知藺承佑思慮如此周全,一句接著一句的,很快就讓人招架不住了。 他趕忙打起精神應對:「查過。田允德為人圓滑,平日往來的大多是富室巨賈,聽說相交融洽,從不與人交惡。戚氏就算與人起衝突,也無非是些生意上的雞蟲得失。倒是卑職在調查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田氏夫婦身邊連個親人也無,更不曾招待過外地來的親戚。」 藺承佑「咦」了一聲:「有意思,田氏夫婦本是章丘人,十年前的冬月才遷至長安,章丘離長安不算太遠,論理不至於與家鄉的親故音訊阻絕。」 「卑職也是這麼想的。」洪參軍狐疑道,「田氏夫婦家資钜萬,哪怕他們不想理會過去的窮親戚,也擋不住窮親戚過來投奔他們。卑職起初也不信這一點,但店裡的夥計和左右的鄰戶均可作證,而且戚氏死後,並無親戚過來操辦喪事。卑職當時就想,不怪戚氏死前把貴重首飾捐給寺廟,原來世上一個親戚也沒了。」 藺承佑順理成章問:「所以洪參軍可查過田氏夫婦十年前在章丘的事?」 洪參軍臉上直發燙,查得本就不深,更何況過了一年多了。 好在他膚色黝黑,臉紅也不明顯,他腆然道:「卑職給章丘府的司戶參軍寫過一封信,向他們打聽田氏夫婦在章丘的親朋故友。但沒等信寄過來,縣裡就出了別的案子。卑職分身乏術,想著查了這些日子,田氏夫婦的死因並無可疑,加上董明府催著查辦另一樁案子,卑職……卑職也就丟開手了。」 藺承佑沖洪參軍攤開掌心:「信在何處?」 洪參軍尷尬地咳嗽一聲,只因嗓門太大,震得人鼓膜嗡嗡作響。 藺承佑笑容不變,口吻卻冷硬了幾分:「既是公函,章丘府沒有不回的道理。」 洪參軍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訕訕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藺承佑:「信帶來了,怕藺評事笑卑職粗心,沒好意思拿出來。」 藺承佑抖了抖信封上的浮灰,看樣子這一年多以來,這封信一直被擱在角落裡,好在洪參軍沒糊塗到一股腦把信給扔了,真要再一次向章丘去信,少說也要十來日才能得到回信。 章丘府的司戶很細心,把田家和戚家的三親六眷全列在紙上,左為田允德,右為戚氏,脈絡清晰,一目了然。 田允德的爺娘早已亡故,底下只有一個弟弟,因為田父是獨子,田允德並無叔伯兄弟和子侄,而在十一年前田允德的弟弟因病亡故之後,整個田家便只剩下田允德兩口子了。 戚氏這邊的親戚也不算多,戚氏是么女,上頭還有兩個姐姐,戚家素來清貧,爺娘早在戚氏出嫁前便相繼病逝,兩個姐姐也因嫁往外地,多年來未有音訊了。 至於田氏夫婦可曾在章丘與人結仇,對方在信中寫說:據戶籍所載,田氏夫婦丁卯年七月便離開了章丘,自那之後田家與戚家在當地就成了絕戶,鄉閭鄰里別說記得十多年前的事,連知道這兩口子的人都不多了。 嚴司直看完信之後,面色有些古怪:「本以為這對夫妻有意躲避仇人,原來家鄉真沒有親人了。」 藺承佑忽道:「不對。」 嚴司直和洪參軍詫異道:「怎麼了。」 「日子不對。」藺承佑點了點信上某一處,「信上說田氏夫婦七月離開了章丘,但據萬年縣這邊的戶籍記載來看,田氏夫婦十一月才抵達長安。七月到十一月,整整四個月的工夫他們去了何處?」 屋子裡頓時針落可聞,四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個大活人除了要吃喝之外,更要有個棲身之所。 「再則,田氏夫婦口口聲聲說當年發家是因為戚氏變賣了嫁妝,但就信上所言,戚氏出身寒門,哪來那麼大一筆嫁妝供她變賣?即便家中有些積餘,經歷一場饑荒,也都拿來換糧了。」 洪參軍一心要將功補過,恨不能將自己知道的線索都搜刮出來:「但據卑職所查,十年前田氏夫婦剛到長安之際,便在東市賃了一家店肆賣貴重布料。」 藺承佑看他一眼:「不覺得奇怪麼,到東市賃間鋪子並非易事,販賣繚綾之類的貴布更需大筆本錢,如果嫁妝是假的,這筆錢從哪來的?」 嚴司直狐疑道:「你是說——」 藺承佑眼前浮現田氏夫婦鬼魂的慘狀,冷笑道:「我在想那四個月究竟發生了何事,若能弄明白田氏夫婦當年都做了何事,也許就能知道兇手的殺人動機了。」 洪參軍既驚又悔:「所以田氏夫婦真是被人謀害的?」 藺承佑回身一指戚氏那封絕筆信:「兇手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們,這封信與七芒引路印的手法如出一轍,使的都是牽魂拘魄的法子,把受害人如木偶般操控起來,再令其作出寫信和自縊之舉。我想如果開棺驗屍,戚氏的衣裳外面應該留下了一些針眼。」 洪參軍臉色慘然,戚氏死了一年多,屍體早就腐敗了,想再開棺找線索,又談何容易,只恨他結案太草率,假如當時就把兇手揪出來,也許就沒有後頭那些事了。 藺承佑忽又道:「嚴司直,洪參軍,若是你們舉家逃荒,第一個會考慮投往何處?」 嚴司直回過神來:「逢上凶年饑歲,估計也就能指望親戚收留了。」 「可田家已經沒親眷可投奔了。」藺承佑慢悠悠在桌前踱了兩步,「戚氏倒還有兩個姐姐,對當時的田氏夫婦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去處了,可惜信上沒說她們嫁去了何處,否則也許能知道田氏夫婦那四個月的棲身之所了。」 他邊說邊在心裡盤算,從章丘投奔到某處,再從某處到長安,等田氏夫婦再出現時,手中已然多了一筆做買賣的錢。 這四個月的境遇,改變了田氏夫婦一生的命運。 四個月…… 四個月…… 藺承佑眼皮一跳。 那地方該不會就是—— 他啞然矗立在屋中,只覺得紛繁的線索,漸漸清晰地指向某一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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