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藺承佑唔了一聲:「姚黃的身契上寫得明明白白,她本姓聶,小名阿芙,妹妹叫阿蕖。被賣的時候姚黃已經十歲了,青芝也滿了八歲,對二人而言,兒時的記憶早已銘肌鏤骨,籍貫忘不了,學過的口技更忘不了,所以哪怕姚黃娘子已是長安聞名遐邇的都知娘子,只要有機會,她還是會忍不住展露口技,想來一為懷念雙親,二怕自己忘了這門絕學。青芝雖然從未表露過這一點,但她幼時就能與姐姐齊作異聲,即便這幾年技藝生疏了,學一把中年婦人的嗓腔也不在話下。」

  葛巾尖錐般叫了一聲:「真是你?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何要這樣害我!」

  魏紫氣得蛾眉倒豎,踉蹌起身奔向姚黃:「我與你素日交好,你與青芝裡應外合害了葛巾還不夠,連我都不放過?你明知我丟了靺鞨寶不敢報官,到時候一定百口莫辯,你卻故意讓青芝偷了這東西來陷害我!」

  姚黃面上雖維持鎮定,腳步卻下意識往後退,魏紫鐵了心要抓住她逼問,廳裡亂成了一鍋粥。

  賀明生跺了跺腳:「還不快攔住她們。」

  沃姬和萼姬急急忙忙擁上去,嚴司直沉著臉一拍桌:「夠了!」

  衙役們應諾一聲,拔刀沖入堂中,眾人瞥見那雪光般的刃光,立時安靜下來。

  藺承佑等鬧得差不多了,舉起手中的票據慢悠悠道:「估計青芝做夢也想不到,她苦尋多年的姐姐就在彩鳳樓裡,她偷東西去典當,用換來的銀錢托人打探消息,起先她專挑不起眼的物件下手,幾回下來無人察覺,於是她膽子越來越大,最後一回偷到了自己姐姐頭上。票據上寫她臘月二十七去當了步搖,上月初二就贖了回來,估計就是這幾日,青芝無意中發現你是她姐姐。

  「仵作驗屍發現青芝身上有幾處胎記,姐妹間要想確認身份並不算難事,相認之後青芝把步搖拿回來,而你破天荒買了自己不愛吃的櫻桃脯給青芝,我猜青芝用來贖步搖的那錠金就是你給的,因為那根步搖是甯安伯的魏大公子單獨為你打造的,長安僅此一根,一旦流落到坊間,很快就能知道原主人是誰,魏大公子與你正打得火熱,就算你不追究,魏大公子也必定會嚴查,到那時候查到青芝頭上,她勢必逃不掉一頓重罰。

  「你為了保住青芝,主動出金讓她把東西贖回來,而她也肯聽你這個姐姐的話,自那之後再也沒偷過東西。」

  姚黃柔聲歎了口氣:「奴家竟不知世子殿下如此會編故事,一會兒說奴家與青芝是姐妹,一會兒說奴家自己出資贖回步搖,可事實上我與青芝從未有過交往,彩鳳樓人人都可作證。」

  藺承佑聞言一笑:「是,你和青芝相認之事沒人知曉,是因為你們一直暗中來往。彩鳳樓生意日隆,儼然有成為長安第一大妓館之勢,你們主家為了吸引更多賓客,決定從眾都知中選出一位花魁,日子越來越近,葛巾卻壓過了你的風頭,你日夜想著如何勝出,無奈一直想不出良策,認了青芝這個妹妹後你突然有了主意,讓她扮成厲鬼害人,而你大張旗鼓同魏大公子去城南遊玩,為了不讓人懷疑到青芝頭上,還讓她變聲裝成中年婦人。

  「因此我雖一早就看出葛巾的臉是被人劃傷的,卻始終都沒懷疑過青芝。因為葛巾總不會連自己的貼身丫鬟都分辨不出,而正是葛巾的證詞,讓彩鳳樓的人堅信是厲鬼所為。」

  眾道點頭:「這也就說得通了,青芝為何肯跟別人聯手害自己的都知娘子,原來那不是外人,而是自己的親姐姐。只要毀了葛巾娘子的容貌,再嫁禍于魏紫娘子,姐姐就會順理成章做花魁,不消幾年就能為姐妹兩人贖身,青芝當然肯冒這個險。」

  「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沒人懷疑到你們姐妹頭上。」藺承佑踅過身,「相認之後你經常給青芝銀錢,青芝因此手頭漸闊,不久二怪作亂致使彩鳳樓被封禁,你怕夜長夢多,依然讓青芝把偷來的靺鞨寶扔到胡床底下,等到葛巾發現此物,自會懷疑魏紫。」

  姚黃無奈苦笑:「世子殿下說到現在,竟是一件證據都無。說來說去,無非是說青芝是奴家的妹妹,但身契上寫得明明白白,奴家雖是越州人不假,妹妹卻早在七年前就死了,憑空給奴家安上個妹妹,恕奴家不敢領受。」

  藺承佑乜她一眼:「你說的沒錯,青芝一死,此事死無對證,加之七年前的人牙子找起來不易,你自是有恃無恐。那日盤問完樓中眾人,我和嚴司直得知青芝在櫻桃脯底下偷藏首飾,就到附近的首飾鋪查問。青芝此前從未去買過東西,但就在上月初七,也就是與你相認後不久,她突然到坊裡的首飾鋪打了一對金臂釧,十日後她把金臂釧取了回來,連同你給她的幾樣首飾,一併藏在櫻桃脯下面,事後她經常拿出來把玩,還因此被抱珠撞見過,可惜青芝遇害之後,這對金臂釧也不見蹤影了。」

  姚黃先還神色緊張,聽到最後一句眉心驀然鬆開。

  葛巾和魏紫看得心頭火起,忿忿道:「世子殿下,這幾日人人困在樓中,姚黃也不例外,如果真是她拿走的,臂釧必定還在樓中,只要找出這東西,不怕她不認罪。」

  藺承佑惆悵搖頭:「說是封禁,其實廚司的夥計日日出去採買,只需把東西悄悄扔到篚筐裡,帶出樓並不難,我估計這對臂釧已經落到某個市井之徒手中了,而且據首飾鋪留下的記錄,那對臂釧並未雕鏤特殊樣式,長安人口繁多,想找出一對平平無奇的金臂釧又談何容易。」

  五道嚷起來:「聽說臂釧不比旁的首飾,窄了不合適,粗了會從臂上滑落下來,所以首飾鋪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定制臂釧的時候必須同時附上尺寸,青芝既是定做臂釧,自然也不例外,我看樓裡幾位都知身材各異,或豐腴、或纖巧,手臂粗細想必也不同,青芝究竟是給誰定做的,一查就知道了。」

  萼姬和沃姬哭笑不得:「道長說笑了,臂釧雖有尺寸之說,但可調高調低,而且娘子們的胖瘦並非恒數,就算與某個人胳膊尺寸相符,也沒法咬定就是給那人做的。」

  姚黃用帕子輕摁嘴角,面色越發安然。

  滕玉意觀賞著姚黃的神色,端坐這一陣,她四肢又開始發熱,好在練過一趟劍術,怪力還不至於到處亂竄。奇怪出事至今,絕聖和棄智始終沒露過面,難道還在小佛堂底下打掃?藺承佑罰起自己師弟來可真不手軟。

  一腔火氣無處發洩,臨時跑出去練劍又不合適,既然這個姚黃齒牙鋒利,何不拿她出出火?

  滕玉意笑眯眯開了腔:「兩位大娘說得不錯,金臂釧幾乎人人都有,如果樣式普通,丟了之後光憑外表很難認出來,不過青芝以前經常偷別人的首飾,輪到自己做首飾了,我想她一定會防著這一點。」

  姚黃怔了怔,霍然把目光挪向滕玉意,也不知想到什麼,突然面色大變。

  滕玉意盯著姚黃,唇角彎起個愉悅的弧度:「如果我是她,一定會在臂釧內側留下特殊的印記,如此一來,哪怕東西被人偷走或是不慎丟失,也能馬上找回來。世子殿下,你都查到那家首飾鋪了,想必早就知道青芝留下的印記是什麼吧。」

  這番話說出來,藺承佑笑了一下,滕玉意心裡一哼,他果然早就知道了,遲遲不肯說,無非是還沒玩夠貓逗老鼠的把戲。

  藺承佑絲毫不奇怪滕玉意能猜出來:「一隻臂釧內側刻了『聶阿芙』,另一隻臂釧裡刻了『聶阿蕖』,姚黃娘子,剛才你怎麼說的?『身契上寫得明明白白』。誰叫聶阿芙?你該不會連自己的本名都不認吧?」

  廳裡宛如投入一塊巨石,一下子掀起驚濤駭浪,諸人訝然低呼,無數道目光凌亂地射向姚黃,萼姬和沃姬駭然道:「姚黃?竟真是你?」

  姚黃死死咬住了下唇,面色變得跟灰布一樣難看。

  藺承佑負手踱步:「你事事都料到了,唯獨沒料到青芝會背著你打下這對金臂釧,事後你雖在她房中搜到了此物,但因為急於清理罪證沒仔細察看臂釧內的刻字。

  「我想青芝之所以做這樣一對臂釧,是為了紀念你們姐妹重逢,她是個不肯忘本的人,從她執意說自己是越州人就能看出來。她盼著你能給二人贖身,所以樣樣都照著你說的做,你讓她毀葛巾的容,她就毀葛巾的容,你讓她嫁禍魏紫,她就嫁禍魏紫。你覺得她無用了,約她去後院的井旁敘話,她也不疑有他,哪怕被你推入井中也不敢大聲呼救。正因如此,明明事發時我們就在不遠處的小佛堂,卻沒能聽到半點動靜。」

  「不!」姚黃猛地抬頭,「阿蕖不是我害的,我跟她失散了七年,好不容易才相認,又怎捨得害她。」

  見天等人嚷道:「好哇,你總算肯承認她是你的妹妹了!」

  「花朵一樣的人兒,手段竟這般毒辣,害了兩位娘子還不夠,連自己親妹妹也下得了手。」

  姚黃頹然跌坐到地上,眼淚一瞬湧了出來:「不不不,不,阿蕖不是我害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