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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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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紹的目光深邃敏銳,仿佛能照見人心,凝視女兒半晌,點點頭不再往下追問:「好,阿爺定會早日查到此人的底細。」 滕玉意這才放了心,又寫道:此人絕非善類,懂異術,而且一出手既能害死武林高手,阿爺日後若遇到此人,自己千萬要當心。 滕紹有些驚訝,女兒竟對一場夢如此較真,而且不像擔心自己,竟像在擔心他的安危。然而不等他回答,女兒便淡淡捧回託盤,逕自往外走了。 滕紹想起妻子剛亡逝那一年,黨項和吐蕃進犯,鳳翔一帶軍情告急,朝廷急調他的鎮海軍前去援助,路途迢迢,邊陲苦寒,孩子太小不便隨軍出征,他再三權衡之下,只能把女兒送到杜府。 數月後班師回朝,他不顧滿身塵沙去杜府探望女兒,女兒卻仿佛不認識他似的,死活不肯相見。 他無計可施,頹然回到中堂,默然坐了良久,無意間一抬頭,就看見小小的身影飛速一閃,追近前,原來女兒偷偷藏在門外,忽閃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臉頰上猶有淚痕,被他發現後扭頭就跑,神情倔強又倨傲。 他追過去把女兒抱在懷裡,父女倆蹲在夕陽的殘照下,許久不曾說話,這場景烙在他心上,幾乎凝成了一道疤。多年過去,女兒臉上神情始終不曾改變。他望著女兒的背影,溫聲道:「好,阿爺知道了。」 滕玉意腳下微滯,旋即快步邁出門檻。 當日下午,滕紹推拒了府外遞來的各類帖子,親自選了數十名精壯的衛兵,讓眾衛兵環守于府內外,自己則挑了一把雪光威迫的長槊,以槊杵地,端坐於中庭內。 絕聖和棄智佈置完九天降魔陣,幾乎使盡了半身功力,又把每一個角落都貼上了符籙,喘吁吁回到松濤苑。 進門就看到滕玉意和杜庭蘭坐在庭前一大叢翠竹前弈棋。 竹影森森,幾乎把日頭遮擋了大半。 「滕娘子,杜娘子。」 杜庭蘭笑著起身:「兩位道長,世子殿下和東明觀的道長可來了?」 絕聖和棄智搖搖頭。 「也沒遞消息?」 絕聖道:「沒有。」 棄智扭頭看天色:「時辰不早了,應該快來了。」 「對對對,說不定在路上了。」 杜庭蘭掩不住滿臉憂色,滕玉意卻拉了絕聖和棄智近前,令婢女給絕聖和棄智上茶點,親自教他二人下棋。 下了一局又一局,眼看太陽緩緩西沉,期間婢女們幾次過來傳話,藺承佑等人始終杳無音訊。 等到程伯也來打探消息時,滕玉意忍不住放眼眺望,天際的橘色紅霞漸次被一種寂靜廣闊的幽藍色所取代,再捱片刻就要天黑了。 絕聖和棄智益發焦急,哪還有心思下棋吃點心,盤腿坐到廊廡下,一邊高舉鎮壇木,一邊喃喃誦咒。 滕玉意也緩緩放下棋子,凝神屏息,如臨大敵。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從天色擦黑等到皓月當空,別說屍邪了,連只蒼蠅都沒能飛進來。 滕紹依舊鎮守在中堂,程伯帶人四處點燈,闔府上下嚴陣以待,每個角落都有護衛巡邏。過了一陣,滕紹為了方便滕玉意同兩位道長在一處用膳,特令人將晚膳送到內院。 絕聖和棄智急匆匆扒了口飯,重新回到廊廡下,前頭佈陣已經耗了不少心神,目下為了防備屍邪突襲更是時刻不敢懈怠,時辰短還好,久了對神智無疑是一種摧殘。 捱到戌時初,絕聖終於支撐不住了,率先打起了盹。 棄智眼皮掀開一條縫,低聲喚道:「絕聖,絕聖。」 絕聖猛地驚醒,試圖強打精神,然而困意來了擋也擋不住,沒多久又開始東倒西歪。 滕玉意和杜庭蘭怕打攪二人守陣,先前特地留在屋內,聽到動靜出來一看,只見一個昏昏欲睡,另一個困得直揉眼睛。 滕玉意忙讓婢女打了水,擰濕了巾櫛給絕聖和棄智淨面,兩人拾掇了一通,好不容易才驅散了睡意。 杜庭蘭笑道:「道長一定累壞了,昨晚一宿未睡,換作大人都熬不住。」 絕聖訕訕的,跑到庭前打起拳來,滕玉意盤腿坐到廊廡下,提箸在託盤上寫道:不如我們說說說話吧,你們猜今晚屍邪會不會來? 棄智本來想點頭,仰頭看了看天色,又不確定了:「屍邪破陣後急需增長凶力,若是盯上了某個目標,等不了太久很快會下手,但它邪性非常,不能以常理來論斷。《妖經》上說,屍邪動手前很講究。」 滕玉意:講究?它會吃人的皮肉麼。 棄智小聲說:「它動手前喜歡先蠱惑人心,除了它本身心性殘忍,還因為這樣方便它攫取心魄,被它相中的獵物,臨死前會被蠱惑得傷心欲絕,或是嚎啕大哭,或是愧疚悔恨,在這種情境下被捕殺,往往魂魄零碎,連輪回的資格都沒了。」 滕玉意渾身一個激靈。 杜庭蘭瑟瑟發抖:「怪不得那晚在成王府那般嚇唬人,原來是為了先摧殘阿玉的意志,好個狠毒的邪物,害人一世不夠,還要害人生生世世。」 「所以才叫屍邪嘛。」棄智歎氣,「滕娘子,你還記得那晚卷兒梨和葛巾見過的幻境嗎?卷兒梨見到了她亡父開的胡餅鋪,葛巾娘子見到的則是一座荒廢庭院。」 滕玉意點頭。 「那應該是她二人記憶中最陰暗脆弱的部分,屍邪以此做出幻境,為的就是牽引出獵物最痛苦的記憶。」 杜庭蘭聽到這,終於想起到底哪裡不對勁了:「等一等,照這樣說,彩鳳樓的卷兒梨和葛巾娘子被屍邪盯上在先,屍邪尚未得手,為何撇下那兩人,改而來尋阿玉了?」 滕玉意怎敢讓阿姐知道自己是借命而生,一聲也不敢言語。 棄智道:「這一點我和絕聖也沒想明白,要麼與滕娘子用劍傷了金衣公子有關,金衣公子畢竟是屍邪的同伴,它先找滕娘子估計有尋仇的意思。」 絕聖奔上臺階道:「還有一種可能,屍邪在耍戲眾人,獵物共有三個,各自分散而居,連師兄都沒法確定屍邪究竟先要獵誰,人力畢竟有限,無法面面俱到,如此一來,既讓獵物們惶惶不可終日,又累得師兄疲於奔命,我懷疑今晚師兄之所以遲遲未至,就是因為彩鳳樓那頭出了岔子。」 這倒是有可能,那晚屍邪闖入成王府時,符籙雖未自焚,小涯卻幾度示警,今晚小涯劍卻一直平靜無瀾。 棄智步罡踏鬥,力圖捕捉風中每一絲邪氣:「沒准今晚屍邪真不會來了,但即便如此也不可懈怠。」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喧嚷聲,眾人原就心弦緊繃,當即全神戒備。 絕聖和棄智喝道:「出了何事?」 下人進來:「回兩位道長的話,方才正房裡的燈突然熄了,須臾又亮了,程伯已帶領護衛前去察看究竟。」 滕玉意只覺得後頸掠過一陣陰風,正房是爺娘的寢居,這次她回京,特地將阿娘的遺物一道運回,除了自己日日要摩挲的那些,大多收在正房。 杜庭蘭大驚失色:「莫不是屍邪來了,昨晚成王府也是無故熄了燈。」 絕聖和棄智跑到一東一西站定:「當心中了調虎離山計,我等不能擅離此地。」 杜庭蘭喝道:「程伯若有消息,速速過來回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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