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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棄智冷不防被師兄抓住考功課,急忙挺直脊樑:「做屍邪的人往往命格陰詭至極,要麼體格強健過人,要麼百病纏身。此其一。」

  眾人心下犯起了嘀咕,廢帝廣禦天下,不知見過多少美人,論理不會費心供養一位註定活不長久的病秧子,估計這屍邪體魄異常強健。

  「其二,所謂『屍邪』,少不了一個『邪』字。能做屍邪者,往往生前就性情凶戾,凡是心存善念或是不夠凶邪者,死後都不能應化天地煞氣而生。」

  滕玉意暗暗點頭,這話倒不差,今晚屍邪一步步把眾人逼至絕境的手段,委實讓人不寒而慄,想來生前便壞透了,死後加倍惡毒。

  棄智接著道:「其三,屍邪非枉死不可得,只有枉死之人,戾氣才能在斷氣之時到達頂點,加之趕上亂世,赤星見於東方,白彗幹於月門,陰陽勃蝕,天地氣反,方能化出這至邪至凶的屍邪。」

  藺承佑補充道:「我剛才就說了,屍邪死的那一年,恰趕上前朝傾覆,可謂天時地利人和,所以她只用了十年就破土而出。」

  見美流淚歎道:「當年祖師爺死于屍邪之手,如今它再次出來作惡,我等身為東明觀的弟子,怎能坐視不理?」

  絕聖和棄智摸了摸腦袋,你們方才可不是這麼說的,要不是被師兄強行扣押在成王府,你們早回東明觀高臥去了。

  見喜用袖子拭了拭淚,忿忿然道:「屍邪姓甚名誰,生辰八字如何?吾等只有知道這個,才能克制她。世子可都查清楚了?」

  「道長太瞧得起我了。」藺承佑道,「再急也只能一步一步查不是,我翻遍了留存下來的史料,關於樊川行宮的記載寥寥無幾,倒是在茂德五年,有位專門記載帝王言行的殿前拾遺曾寫道:端午,揚州司馬進獻了百隻糖蟹,今上當即令送五十只往樊川行宮。

  「糖蟹向來是貢物,以鮮肥者為上品,一枚足值百金,需由廣陵快馬送來長安,廢帝嗜食糖蟹,卻能如此割愛,可見他對行宮主人有多看重,茂德五年那女子才七歲,如果那時候便住在行宮裡了,那她很有可能不是廢帝的妃嬪或是禁臠。」

  眾道駭然:「難道是廢帝養在宮外的女兒?」

  藺承佑摸摸下巴,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滕玉意和杜庭蘭互望一眼,既是公主,有什麼見不得光的。

  眾道七嘴八舌說開來了:「就算公主的生母身份卑賤,廢帝給個封號即可,何至於公主死後空得一塊無名碑。」

  「是啊,從沒聽說過公主生前只能住在行宮,死後不能認祖歸宗的。」

  藺承佑道:「光從屍邪身上想,這點的確想不通,那麼何不想想屍邪的母親,也許這位屍邪母親的身份不堪見諸於世,所以連同屍邪也沒有姓名。」

  滕玉意睫毛一顫,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不論公主母親的身份有多低微,只需一道聖旨便可順理成章成為帝王的女人,除非這女子一輩子不能堂而皇之伴在皇帝左右。

  五位老道齊齊瞠大了眼睛:「世子該不會是說,屍邪的母親另嫁有夫,所以屍邪雖是公主,卻無法認祖歸宗。」

  藺承佑道:「我只是猜測,或者是——」

  這話該不該說?剛才只顧著把妹妹哄去睡覺,卻忘了還有滕杜二人在場,他自恃臉皮極厚,居然也有說不出口的時候,罷了,滕玉意聰明得很,不說也能猜得到。

  諸人愕了一晌,心裡慢慢有數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廢帝行幸了某位大臣的妻子,甚或有亂倫之舉,譬如母妃、堂姐妹之類,廢帝與之生下一女,卻因為要顧全帝室顏面,一輩子都不能認這個女兒。

  也許後來廢帝也曾考慮過替私生女找個大臣認父親,卻因為國破家亡沒來得及上宗譜,是以屍邪死後只落著一塊無名碑。

  廳內一陣靜默,滕玉意眼觀鼻鼻觀心,假若真是如此,屍邪緣何一直被偷偷養在行宮就說得通了。

  見喜咳嗽一聲打破尷尬:「這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若不是當年祖師爺在樊川廢莊子裡找到屍邪破土而出的那塊墓地,後世恐怕永遠無從推測屍邪的身份,祖師爺又沒法弄到前朝史料,估計就算猜到了什麼,也覺得許多地方說不通,不怪他仙逝前寫下的那本異志語焉不詳。」

  棄智奇道:「師兄,還有一點不通,師尊說屍邪喜歡獨來獨往,為何會跟那個金衣公子攪在一起?」

  五道卻說:「這話應該反過來問才對。金衣公子是終南山一隻金色禽鳥所化,道行高深,手段狡黠,與它打過交道的道士不少,各家道觀不乏詳述,它生性風流,喜歡與女子——咳咳,屍邪是陰穢死物,素來又冷硬無情,這金衣公子不去找自己的快活,為何跟上了屍邪?」

  藺承佑道:「你們可還記得這二怪破陣而出前被鎮壓在何處?」

  「平康坊的彩鳳樓,一家妓館。」

  藺承佑把竹簡擱回條案:「那妓館是洛陽一位叫賀明生的巨賈所開,自打半年前開張後,樓內就怪事頻出,樓中有位叫萼姬的假母說早在重新修葺彩鳳樓時,匠作就不小心砸壞了後院地底的石碑,因為怕主家責駡,一直瞞著未說,但那晚我勘察陣眼,發現二怪真正破陣而出是在三十日前。」

  絕聖啊了一聲:「莫非二怪破陣而出不是因為砸壞石碑,而是另有原因?」

  「除了這個,還有一件事讓我想不明白。」藺承佑古怪地看向滕玉意,「滕娘子,屍邪似乎對你很感興趣,這件事你該知道了吧。」

  滕玉意腹誹,知道你還不快給我解毒?一抬眼,正對上藺承佑探究的目光,她心尖一抖,小涯屢次跟她提借命一說,還說她最近總撞邪祟與此有關,她早懷疑屍邪突然盯上她,正是因為所謂的借命,藺承佑是不是也對她的身份起了疑心,所以才那般看她。

  「屍邪喜歡剜心,尤其看重出陣後得手的第一顆心,今日下午我們在城南察看了那十幾具乾屍,有被吸幹血液而亡的,又被吸走元魂而亡的,但沒有一具屍首被挖了心,可見屍邪雖然出土有一陣子了,但至今沒有找到合適的第一顆心,為何會突然盯上滕娘子,我也覺得納悶。」

  五道奇怪地看著滕玉意:「滕娘子,不是貧道想嚇唬你,屍邪渾身皮發與常人無異,唯獨胸腔子裡缺了一顆心,她出陣後為了填補自己的窟窿,會不斷挖別人的心,一旦盯上某個獵物,那是不死不休的。希望今晚的事只是湊巧,如果屍邪真瞧上了你,真可謂凶多吉少了。」

  滕玉意愈發坐立難安,突覺袖中一熱,忙悄悄在劍身比劃一下:有邪?

  小涯非但不見平息,反而更加熾熱。

  難道不是?她滿腹疑團,這小老頭又想做什麼,正當這時,袖中恍惚有東西站起來,在她掌心畫了一個字。

  她尋思一番,才意識到那是個「佑」字。

  佑?這是何意?她環顧左右,正對上正在翻閱竹簡的藺承佑。

  他?

  小涯畫道:找他,殺屍。

  滕玉意一下子明白過來,小涯這還是惦記著借命之說,拼命攛掇她親自對付屍邪呢,又知她一個人無法對付屍邪,所以讓她借助藺承佑之手除屍。

  這豈不是說笑?藺承佑對付屍邪時,怎肯帶個累贅在身邊,退一萬步說,就算他願意同她合作,出大力的畢竟是他,如何能確保除妖的福報記在她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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