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九三


  段文茵忙笑道:「阿弟這幾日身子有些不爽利,聽說在前頭喝了酒,身子難免不受用,興許怕唐突了長輩,這會正忙著醒酒呢。」

  廳裡的人眼波閃爍,這話全無道理,祖母過壽辰,段小將軍就算是病得半死,也該強撐著來行禮,否則「不孝」的名聲是摘不掉了。何況段小將軍素來康健,怎會說病就病。

  段夫人抵住四面八方射來的視線,皺眉低斥下人:「快去把大郎給我找過來。」

  段文茵也按耐不住穿過花廳,親自到外頭垂詢消息。

  就在這時候,以阿芝為首的一群貴女回來了,都是各勳貴王侯的千金,年紀都在十歲上下,平日便常在一處玩耍,今日也不例外。她們方才在花園裡鬥草鬥詩,玩得不亦樂乎,覺得乏累了,才聯袂回到花廳。

  她們這一進來,頓時芳馥滿室,笑語晏晏。

  阿芝興致勃勃走到東側上首坐下,絕聖和棄智垂頭跟在阿芝背後,仿佛察覺花廳裡氣氛古怪,忍不住抬頭瞄了瞄滕玉意。

  杜夫人不斷往門外張望,眼看段寧遠遲遲不現身,失望地喟歎:「那日在紫雲樓,段小將軍無故指責我和阿玉,我一怒之下呵斥了他幾句,段小將軍該不會是還未消氣,不願過來見我這個長輩吧。」

  此話一出,眾人的神色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段夫人笑道:「夫人多心了,那日之事純屬誤會,當時就把話說開了,甯遠感激長輩的教誨,今日知道夫人和阿玉來了,高興還來不及,怎會避而不見。」

  杜夫人笑歎:「說得也是,是我這做長輩的心眼窄了,段小將軍名聲在外,料著不會如此糊塗。」

  說罷再次往門口張望,既然不糊塗,長輩都登門了,他這個做晚輩的為何遲遲不過來請安。

  廳堂裡的貴客本打算作壁上觀,這時也有些看不過去了,祖母在此、滕杜兩家的女眷在此,段小將軍只顧縮著不露面,著實冷漠失禮,該不會是不滿意這門親事,故意給滕家下馬威吧。

  在座的一干女眷裡,本就有那日紫雲樓的幾位夫人,她們原本就知道段寧遠和那個董二有些不清白,此刻看到滕玉意臉頰通紅仿佛在強忍委屈,心裡難免氣不過。

  這個段寧遠,成親前就敢如此欺負阿玉,成親後那還了得?!

  某位侯夫人的夫君是滕紹的同袍,第一個忍氣揚聲道:「那日在紫雲樓,段小將軍自稱飲了酒才犯糊塗,今日酒食剛上桌,段小將軍這是又喝醉了?滕夫人身體欠安,杜娘子大病初愈,阿玉連日舟車勞頓,仍結伴來賀壽。段小將軍不來請個安,有些說不過去吧!」

  此話一出,那些早就暗藏不滿的女眷也忙應和起來,一時之間,花廳裡人言藉藉,段老夫人坐不住了,顫巍巍道:「大郎不是這樣的人,定是被什麼事絆住了腳,快去告訴老爺,讓他趕快派人去尋。」

  下人們應聲去了,回來時只顧搖頭,顯然一無所獲。

  花廳裡一默,莫非段寧遠壓根不在府中?

  祖母大壽,嫡長孫不在府中,不孝不恭簡直荒唐到極點了。如果在府中,如此欺辱未過門的娘子,換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滕玉意感覺到眾人同情的目光,對段夫人和段老夫人道了聲罪,懨懨回到姨母身邊,特意坐在姨母和表姐中間,三個人心懷默契,或是含淚不語,或是怒容滿面。

  諸人面露不忍,滕家做到這個地步還要如何,

  段夫人和段文茵想找話化解,然而人人都心思浮動。

  這境況委實太尷尬,賓主都不知如何是好,外頭突然有些喧沸,下人欣喜若狂:「大公子來了。」

  話音未落,段寧遠大步走進來,錦衣玉冠,面容俊雅,一進來就單膝跪地:「孫兒來晚了。」

  段老夫人和段夫人如釋重負,連笑帶罵:「來得這麼遲,白叫人擔心這麼久!跑到哪去了?到處尋不見你!今日這頓打先記著,明日叫你阿爺給你補回來!」

  段寧遠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朗聲道:「孫兒該罰。為了今日,孫兒特地給祖母準備了一份壽禮,怎知小人們粗手粗腳,把外頭的妝花錦弄髒了,孫兒怕污了祖母的眼,特命他們重新換了一塊錦帛,耽誤了些工夫,孫兒怕挨罰,親自包裹了送呈祖母,不知祖母中不中意,要是祖母瞧得過眼,就少罰孫兒幾板子吧。」

  說話間身子不經意抖動了一下。

  段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說的怪可憐見的,橫豎躲不了一頓打。杜夫人和玉兒在那頭,你還沒瞧見麼?只管跪著做什麼,還不趕快過去請安。」

  「就是。」段夫人佯怒道,「玉兒高高興興來給祖母賀壽,無故被你晾在一邊,你今日不好好向玉兒賠個罪,我頭一個不饒你。」

  段寧遠這才轉向滕玉意三人,深深作揖道:「晚輩給夫人賠罪。晚輩因事來遲,還望夫人莫要怪罪。」

  杜夫人擠出笑容道:「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段甯遠又轉向滕玉意,垂眉拱手道:「恕我怠慢了……娘子。」

  滕玉意側身避了一禮:「段小將軍言重了。」

  段老婦人和段夫人笑容滿面地看著二人,段寧遠直起腰,不料一下子,肩膀又是一抖,這動作幾不可見,很難讓人察覺,然而卻躲不過滕玉意的眼睛,她微露笑意,不動聲色垂下眼睫。

  段寧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癢癢蟲上身了還敢露面。

  估計段寧遠此前已經苦苦支撐一陣了,實在說不過去才硬著頭皮出來見客。

  不出來見客,便是不孝驕狂。

  出來見客,免不了露出端倪。

  但他如果一直能撐下去,藺承佑豈不是白吹了牛皮?既然說此蟲「叫你生不如死癢癢癢開花」,自然能叫人生不如死。

  她並不心急,且看段寧遠能忍多久。

  段甯遠行過禮後,便要到段老夫人身前,哪知剛一邁步,身子陡然又動了一下,這一回動作太大,惹來眾人的矚目。

  段寧遠暗暗緊咬牙關,雲淡風輕吩咐下人:「先把禮物奉給祖母。」

  眾人張望一晌,只當自己眼花,剛要挪開視線,段寧遠禁不住又搐動了一下。

  這回連杜夫人和杜庭蘭都注意到了,段夫人奇道:「大郎,你怎麼了?」

  段寧遠長身玉立,腰板筆直,即便到了這種時候,這種青松般的風度依然讓人挑不出毛病,他勉強笑道:「無事。」

  然而說話這工夫,眉毛又是一跳,仿佛奇癢難忍,不等他調整好表情,脖子又一歪,像是要止癢一般,他咬牙切齒蹭向自己衣領。

  此舉甚為失禮,簡直像田舍奴所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