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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滕玉意道:「聽這描述,竟像那位店主夫人的鬼魂在作祟,但它以前被攔在門外,這一回為何能闖進房裡?突然之間法力漲了,還是有什麼別的緣故?而且怎麼不找別人,偏偏找上葛巾。」

  絕聖眉頭緊鎖,反復琢磨那句話:「『賤婢,敢勾引我夫君!』……要麼就是這鬼魂衝破了壓制她的禁印,要麼就是葛巾跟她丈夫娶的那位美妾生得像,她錯認了人,怨氣橫生之下,一下子衝破樊籠也是有的。後來呢,可還發生了旁的事?」

  卷兒梨和抱珠同時搖頭:「這些事已經足夠把人嚇得魂不守舍了,尤其是葛巾,剛來即嶄露頭角,只要假以時日,定會成為平康坊最負盛名的都知,可惜容貌就這樣毀了,如果這次我們店主還壓著不肯說,往後不知還會有多少人遭殃。奴家猜,這一回之所以能驚動青雲觀,怕是、怕是……」

  她二人抿了抿嘴,滕玉意接話:「怕是葛巾自己放出的風聲?」

  卷兒梨和抱珠緘默不語。

  滕玉意道:「店主和假母為了壓下此事,或是許她銀錢,或是以勢相脅,但是葛巾不甘心就這樣被毀了前程,所以想為自己討個公道。道長,你們是何時聽說的此事?」

  絕聖道:「那日師兄從外頭回來教我們課業,說最近有人告訴他平康坊的彩鳳樓可能有妖異,等他稍做準備,會帶我們去轉一轉。」

  滕玉意有些驚訝,葛巾身為彩鳳樓的伎人,出入皆不自由,受傷後店主怕走漏風聲,尤其看管得緊。

  依她的猜測,葛巾想遞封信到青雲觀恐怕都極困難,沒想到葛巾直接找到了藺承佑。

  會不會是某位跟葛巾相好的王侯子弟發現不對勁,那人到藺承佑面前透露了消息。

  絕聖看了看滕玉意,老覺得遺漏了什麼,突然一拍腦門:「是哦,說了這麼多怪事,為何沒聽到有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作祟,兩位娘子,你們可在樓裡見過一位簪花的古怪郎君?」

  卷兒梨和抱珠錯愕道:「自彩鳳樓開張以來,奴家只聽說過有女鬼作祟,從未聽說樓裡有男鬼。」

  絕聖沉吟,假如今晚那男子沒問題,滕娘子手中的五美天仙符怎會無端自燃。

  「奴家們知道得也不多,興許聽漏了。」卷兒梨和抱珠道,「公子,該說的奴家都說了。」

  滕玉意鑒貌辨色,心知她們要麼不說,說的話定會坦誠相告:「你們隨我下車,我帶你們到周圍轉一轉,待會把你們送回樓中時,我自會跟萼姬打招呼,接下來這半年,她絕不敢再難為你們。」

  二女見她言出必行,自是感激不盡。

  滕玉意話鋒一轉:「今晚連青雲觀的道士都被引來了,你們店主如果還想繼續隱瞞,定會有所舉措,要是又聽到什麼奇事,務必告訴我。」

  卷兒梨和抱珠應道:「就不知公子何時再來彩鳳樓。」

  「我想打聽什麼的時候,自然就來尋你們了。」

  說罷敲了敲車壁,對外頭的霍丘道:「看看彩鳳樓那兩個壯漢在不在附近,倘或又來了,你去把他們重新引開。」

  霍丘應了一聲。

  等霍丘回轉,滕玉意便對絕聖道:「道長,記得你們答應我的事,我們稍後在此處匯合。」

  絕聖痛快點頭,要不是滕玉意幫忙,就算他們能闖進彩鳳樓,也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盡。

  難怪師兄總說光在觀中埋頭學符籙氣法不可行,真想長本事,還需多出來歷練。譬如今晚這一遭,就有許多地方值得琢磨。

  他心悅誠服目送滕玉意下車,忽又想起,師兄到現在都未露面,莫非打定主意讓他們獨自應對?

  滕玉意在左近轉了轉,估摸著差不多了,帶著卷兒梨和抱珠往回走。

  彩鳳樓前人頭攢動,走近看,一群人圍著那位古怪的老道士。

  也不知老道士說了什麼,門口的假母和廟客竟未驅趕他。

  那面寫著「燮理陰陽無所不知」的幡旗就插在樓旁一株花叢前,老道口中念念有詞,惹得眾人時時驚歎。

  滕玉意說:「借過、借過。」

  好不容易擠入人群中了,就看見地上有個四五寸高的紙人,紙人不知被施了什麼法術,居然在地上走來走去,而且動作靈動,幾乎與真人無異。

  紙人對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展臂伸腰,像在比劃著什麼。這中年男子鳩形鵠面,生得一臉苦相。從穿著打扮來看,似乎是彩鳳樓的廟客。

  男子垂淚道:「道長真乃神人,這紙人與亡母神形畢肖……」

  說著便屈膝跪下,撫膺慟哭:「阿娘啊!兒不知你在下面這般受苦,都怪兒不孝,阿娘在的時候,兒沒能好好侍奉,娘走了,兒也供奉不周。兒無臉苟活,隨娘去了吧。」

  紙人張開雙臂,一下子抱住了兒子銀奴垂下來的胳膊,雙肩抖抖瑟瑟,看起來也像在哭。

  老道士裝模作樣歎了口氣:「看懂你阿娘的意思了?她沒怪你,要你好好活著,你阿娘如此惦記你,你也多盡盡孝心,往後記得多給她燒些供奉。」

  話音未落,那紙人又有了反應,鬆開廟客的胳膊,沖老道士俯下身,儼然在向老道鞠躬。

  大夥轟動不已,銀奴更是痛哭流涕,看客中有幾個心腸軟的被勾起了傷心事,竟也跟著一起流淚。

  「銀奴,今晚算你有造化,叫你遇到這樣一位高人。」人群中有人道,「全了你母子相見之誼不說,還替你燒了這麼多供奉給你阿娘,你別光顧著哭,還不趕快謝謝這位道長。」

  銀奴哭道:「道長恩同再造,往後只要有用得上小人之處,只管告知小人,小人貧賤之軀,旁的拿不出,只願為道長肝腦塗地。」

  老道士扶起銀奴:「貧道不過是借妙術以達觀罷了,你跟你阿娘本就塵緣未盡,註定有這一面。」

  銀奴從懷中掏出幾緡錢,非要給老道士。

  老道士大驚:「不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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