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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滕玉意踹開腳下那名蒙面人:「這幫人有備而來,程伯受了重傷,有人出去送信了嗎?要是一時半會殺不出去,府裡誰也別想走了!」

  「程伯剛才拼死放出去兩人,應該很快會帶人趕來。」說話的工夫,後頭追來一群蒙面人,端福二話不說把滕玉意夾在胳肢窩下,飛快往外逃去。

  「他們會異術,府內外的護衛大多遭了襲,而且似乎對娘子身邊的人很熟悉,為了將老奴引走,特意找來個跟你身形相似的女子誘老奴出府,老奴險些上當。」

  難怪出來時未見到端福和程伯,滕玉意心像要從嗓子眼裡出來:「你殺了那幾個,可問出來他們受誰指使,為何要置我於死地?」

  端福像是在強忍咳嗽,血順著嘴唇淌下來:「問不出,不過應是要找什麼東西,一來就瞄準老爺的書房。

  他每說一句話,氣息就弱一分,滕玉意的心迅速往下沉:「端福,你傷在何處?」

  端福斑白的鬢角裡滿是汗珠:「老奴不妨事。」

  滕玉意緊緊咬住嘴唇,父親曾說過端福內力非凡,天下學武之人罕有其匹,但連端福都受了重傷,可見這些人事先連如何對付端福都已經設計好了。

  端福騰身幾個起落,很快就翻過了內苑的垣牆,只要穿過花園前的水塘,就能逃出府去。

  水塘已經結冰了,冰面光影綽約,映著夜空裡的一鉤銀月,塘前一株垂柳,枝條在冰面上瑟瑟擺動。

  端福受了傷,行動不如平時那般輕便,背著滕玉意攀上那株柳樹,正要順勢跳上外牆,夜色中悄無聲息出現一人,這人身穿一件漆黑的大氅,不聲不響站在外牆上。

  端福吃了一驚,差點摔落在地。

  滕玉意打量那人,心裡升騰起強烈的不安,這人從頭到腳都遮得嚴實,站在月色中,有種伶仃孤寂之感。

  這人內力顯然極高,連端福事先並未察覺。

  端福化掌為拳,輕飄飄朝那人胸口擊去,滕玉意心知這是端福常用的招式,假意賣個破綻,意在誘對方出手,只要對方接招,勢必被重創。

  端福使過許多回,從未失過手。

  那人迎著拳風一動不動,斗篷裡卻探出一手,手指修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彈出一物。

  月光下銀光閃過,一道利芒迎面飛來。

  端福帶著滕玉意往後一掠,然而那暗器像是施了什麼邪術,如風如絮,憑空分作兩道,端福只險險躲開其中一道,另一道不及避開,一下子埋入他右側脖頸。

  那人一擊得手,抬手輕輕一拉,端福重哼一聲,頭被扯得往右歪去。

  滕玉意忍不住慘叫,原來那人手中是一根銀色的絲線,已經埋入端福頸部的血肉中,只要一用力,就會當場令端福血管爆裂而亡。

  她渾身血液直往上沖:「你到底是誰!你放過我手下這些人,我可以把東西給你!」

  那個人高高站在院牆上,似乎無聲笑了笑。

  滕玉意牙齒止不住地打顫:「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操辦父親喪事的時候我就找到了,這東西現在被我藏在城南的一個莊子裡,你想要的話,只要放過我和我的手下,我馬上帶你去找。但你膽敢再傷我手下一人,就永遠別想找到那東西了。」

  那人緩緩抬手,滕玉意霎時涼透了心肝,這人根本不是來找東西的,分明是來索命的。

  那人收攏銀線,看樣子打算先解決端福,接下來就要解決她了。

  滕玉意從未如此絕望,周遭寂靜得可怕,程伯等人不知是否還活著,就算還活著,恐怕也是自身難保。

  說時遲那時快,端福低吼一聲,強行帶著那根線往右側一撞,耳邊血肉撕裂的聲音噗噗炸開,滕玉意臉上一熱,大片熱血濺到她臉上。

  她腦中一空,那人似乎也暗吃了一驚。

  端福頸項上的血仍在噴灑,面目瞬間淹沒在一片血污中。

  他已經無法出聲了,拼著最後一口氣帶滕玉意攀上垣牆,外頭不遠處便是大街,就算府外設下了結界,跑出去總能碰到巡街的武侯。

  滕玉意伏在端福寬厚的背上,眼淚滂沱而下,這老奴顯然活不成了,跟了她十年,竟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是沒別的法子了,那怪人身負邪術,凶戾異于常人,倘或不這樣做,兩個人都會死在怪人手下。

  那人很快回過了神,慢慢朝這邊踱過來,手指一抬,這回瞄準的是端福的另一側脖頸。

  「娘子,走……」端福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把滕玉意撇上牆垛,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捨身撞向那人的小腿。

  滕玉意悲憤地看端福最後一眼,含淚躍下垣牆,然而沒等她落到地上,背後襲來一股大力,那人又將她拽了回去。

  滕玉意探手一抓,要將那人一起拽下來,但這人一邊絞殺端福,另一手輕飄飄將她拋向冰塘。

  她兩手空抓,淒聲道:「你到底是誰?!」

  撲通一聲,滕玉意墜入池塘,冰寒刺骨的水嗆入肺管,讓她渾身激靈,心臟活像被人死死捏住,凍在了腔子裡。

  每回她試圖抓住什麼東西,就會因為失去重心滑回湖心,身上的雪白狐裘本是保暖聖物,到水中卻成了累贅。

  她拼死掙扎,程伯派出去的兩個人應該已經送出信了,或許很快會有人來,只要再支撐一陣,就有被救的希望。她答應過阿爺,要好好活下去。

  她在水中沉浮,試圖保持神智,身上越來越冷,力氣仿佛被抽幹,逐漸掙扎得慢了,狐裘像吸飽了水,如同一片巨大的白色羽翼,托著她漂浮在水中。

  冰水真冷啊,滕玉意意識模糊起來,恍惚間已經回到小時候,她賴在阿娘的懷抱。

  她高興地一抓,掌心裡還是無邊的冰水,那個布偶呢?連它都不在身邊。

  她覺得孤單極了,真想沉沉睡去,真冷啊,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氣,心臟好像也累了,耳邊血液流動的聲音越來越慢。

  忽然有奇怪的聲音傳來,像有人在院牆上交手,來人好像很有能耐,不但沒被暗算,竟懂得如何破解那怪人的邪術。

  滕玉意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為了引起那人的主意,胳膊勉力抬了抬,但只劃拉了一下,狐裘仿佛纏住了塘子裡的水草,拽著她往下沉去。

  冰水再一次嗆入氣管,心臟開始痙攣,這回真沒力氣了,她微弱地喘息。

  有人朝池塘跑來,一躍縱入水中,從那人矯健的身手來看,依稀是個少年郎君。

  應該是個熱心腸的好人,這樣冷的冰水,他也毫不猶豫跳下來。少年游得很快,馬上就要拉住她了。

  天空飄飄灑灑,又開始下雪了,滕玉意眼前越來越黑,想起那年爺娘抱著她在暖閣看雪的情形,悲涼的情緒在胸膛裡蔓延,多少年了,她有多少年沒跟爺娘一起看過雪了。

  她無聲更咽,碩大的淚珠凝在了眼角。

  周遭水波湧動,少年離她越來越近了,就在他拽住她的那一刻,她悠悠吐出胸膛裡的最後一縷氣息,眼珠定格在眶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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