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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滕玉意心裡一酸,忙道:「阿姐,你現在心神不安,有什麼話稍後再說。」

  杜庭蘭淚如雨下,仿佛心裡正備受煎熬,沉默了片刻,忽又道:「阿娘,阿玉,我僥倖撿回來一條命,有些話再不說恐怕就遲了。」

  杜夫人和滕玉意的心瞬間躥到了嗓子眼,看著杜庭蘭,大氣都不敢出。

  杜庭蘭羞愧得把頭垂到胸口:「其實我和紅奴離開靜福庵,是為了見一個人。」

  杜夫人氣得渾身發顫:「我早該知道……我早該知道……你不會無緣無緣故離開靜水庵……」

  看杜庭蘭只知默默流淚,她急得推搡著女兒道:「你這孩子……快說……那人到底是誰?」

  杜庭蘭臉紅得欲滴血,幾次三番要開口,卻因為太過難為情,話都堵在了嗓子裡。

  「你這孩子莫不是要急死爺娘?」杜夫人攥緊杜庭蘭的手顫聲道,「那人把你害成這副模樣,你還有什麼可瞞著的!」

  杜庭蘭心痛如絞,抽噎著說:「……阿娘別難過……我……我說。」

  她透過眼中的淚霧望著杜夫人:「阿娘可還記得,阿爺在揚州做官時,有一回清明節,我曾獨自帶紅奴去隱山寺踏青。」

  杜夫人一愣,旋即瞠圓了眼睛道:「那日原本紹棠要陪你去的,不巧他們學堂有事,紹棠就半路回去了,怎麼,難道你就是那日遇見了什麼人?」

  杜庭蘭淚光閃爍:「我在寺中賞花時,恰好撞上一群書生在桃花林裡鬥詩,奪魁那人……是位年方二十的公子。」

  說到此處,她死死咬住唇,雙手揪住胸前的襟領,指節有些發白。

  杜夫人險些一頭栽倒到床邊,滕玉意慌忙攙扶杜夫人,杜庭蘭也嚇得從被子裡起了身,杜夫人哆嗦著伸指一戳杜庭蘭的額頭,咬牙切齒道:「把你是如何認識此人的,又是如何與此人交往的,一五一十給阿娘說清楚,一個字都別落下!」

  杜庭蘭眼皮腫得像桃子,哭了許久才開口道:「此人家貧無依,常年在寺中寄讀,好不容易湊齊了盤纏,來年欲到長安赴考。我看他口吐珠璣,詩文尤其出眾,我就……我就對他生出了好感,之後我們時有來往,他常贈詩予我,因為怕露了痕跡,便用彩勝做信紙,這樣既不打眼,又方便傳遞。」

  滕玉意愕了愕,早料到表姐在庵裡剪綵勝是為了傳信,果然如此。

  杜夫人壓著滿腔怒意點頭:「很好,去年清明節就相識了,至今已有一整年了,我且問你,你跟他私自往來這麼久,那人可曾提過婚嫁之事?」

  杜庭蘭更咽道:「那人說自己並無功名,就算上門求親,我爺娘也不會應許,因此一切要等到他赴京應試後,等有了功名,一切都好說。後來阿爺被舉薦到國子監任太學博士,舉家要遷回長安,臨行前我擔心他赴考的盤纏不夠用,就將我攢下來的體己都給了他。那人將家傳的一根金釵贈給我,許諾說非我不娶,待他來年到長安來赴考,定會上門求親。」

  說到此處,杜庭蘭頓了下,仿佛回憶著什麼,眼中的悔恨之意益發深濃。

  「到了長安後,我們暗中往來,少則五日最遲半月,一直未斷過書信。我們家到長安後三個月後,他也提前從揚州啟程了,到長安後他寄居在城南的一座莊子裡,我怕他手頭拮据,又托人送了些體己過去,起初他還算殷切,隨著結識的人越來越多,慢慢也就不怎麼給我回信了。

  「前不久他高中魁元,我循著信上的地址去找他,不想他早就搬走了,回城的路上我遇見他跟友人在酒肆飲酒,模樣好不快活。他身邊那些人衣飾華貴,想來都是衣冠子弟。我聽說應舉時聖人和幾位宰相都極力誇耀他的詩文,他如今名聲大噪,身邊的朋友也非昔日那些寒門之士了。

  「我心裡仍抱著一絲希冀,他近日忙著應舉,興許抽不出空給我回信,於是令車夫停車,掀開車簾與他對視,可他竟裝作不認識我,他身邊那幾個友人看我注目於他,笑道:『那小娘子一直在看你,莫不是傾慕於你?』我又驚又羞,當即放下簾子令車夫趕路,就聽到那人冷笑:『哪來的浮花浪蕊。』」

  滕玉意勃然大怒,霍地起身道:「豎子敢爾!」

  杜夫人也氣得七竅生煙,女兒向來聰慧自矜,沒想到竟栽在這樣一個後生手裡,只恨女兒眼下身體未複元,罵又捨不得罵,她一肚子火無處發,只能悶聲自捶胸膛。

  杜庭蘭唯恐母親氣壞了身子,哭著攬住母親。

  杜夫人咬牙切齒道:「後來呢?昨日是那後生約你去竹林的?」

  杜庭蘭拭了拭淚低聲道:「我當時就灰了心,回來後我想,我那些體己也就罷了,權當扔進了溷廁,可那些書信上寫了不少纏綿悱惻的話,若是不討回來,早晚會生禍患,前陣子我為了此事夜不能寐,打聽到上巳節他會趕赴進士宴,正好阿娘也到靜福庵敬香,我便跟阿娘一同前往,趁阿娘去西苑聽戲,讓紅奴扮作胡人去月燈閣前攔他。這一回他欣然答應了,約我在月燈閣旁的竹林見面。」

  滕玉意聽得怒火中燒,前世表姐和紅奴是被人勒斃,當時仵作勘探現場,說在表姐屍首附近發現了男子的短靿靴留下的腳印,原來當晚果然有男子約表姐去竹林。

  她知道,朝廷進士歷來難考,年紀輕輕就高中魁元的更是屈指可數,記得前世有個極出名的才子,此人中了進士科後,又順利通過了吏部選試,不久調到禦史台,成為最年輕的諫官,之後更是為鄭僕射賞識,娶了鄭僕射的獨女。

  記得喜帖遞到滕府時,距離表姐被人勒斃只有半年。因是有名的世家大族鄭氏嫁女,嫁娶那日,街瞿巷陌擠滿了看熱鬧的老百姓。

  滕玉意雖未赴宴,卻因路過鄭府看見了迎親的新郎,新郎姿容俊美,委實是個出色人物。

  想到此處,滕玉意臉上爬上一抹黑氣,再開口時語調裡透著一股森森的涼意:「阿姐,那個男人是不是叫盧兆安?!」

  ▼第14章

  杜庭蘭暗吃一驚,玉意剛到長安,怎會知道盧兆安的名字?

  轉念一想,月燈閣的進士宴那般熱鬧,盧兆安又是今年的魁元,阿玉身邊耳目眾多,知道也不奇怪。

  她赧然點點頭:「是。」

  杜夫人痛心疾首:「於是你就私自出庵去見這個盧兆安?」

  杜庭蘭攥緊衾被一角,眼淚如斷線珠子般往下掉,滕玉意默默拍撫杜庭蘭的肩背,待她稍稍平靜,忍著氣問:「阿姐,後來究竟出了何事?」

  杜庭蘭拭了拭淚,勉強穩住心神:「我一心要取回那些書信,怕阿娘發現我離開過靜福庵,緊趕慢趕到了竹林,誰知竹林外來了大批僕從,在林前設了幔帳不許通行,我打聽才知成王世子要抄近路去月燈閣蹴鞠。」

  「成王世子?」

  「是。」杜庭蘭哭了一晌益發鎮定,慢慢回憶道,「當時好幾駕犢車都被擋在林外,我心知硬闖是不行了,只好帶著紅奴離開,誰知路過竹林西側,發現西邊的入口沒設幔帳,我與盧兆安正是約在西北角碰面,於是又轉了回去,竹林西側果然無人阻攔。」

  滕玉意暗忖,原來如此,藺承佑明明令人封林,阿姐卻還能進到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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