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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1章

  杜庭蘭望著窗外,天色不早了,紅奴去了半個多時辰,怎麼還不見回來。

  不知道這丫鬟見沒見到盧兆安,進士宴開筵在即,再拖下去別說當面跟盧兆安對質,連見他一面都是妄想。

  一想到盧兆安,杜庭蘭心裡就油煎似的難過,這半月他避而不見,害她悒怏成疾,就算他要背棄盟誓,總要當面跟她說個明白。

  不能再白等下去了,她起身悄然打量四周,母親在西苑戲場看百戲,女眷們大多去了園子賞花,四下裡無人,正是離庵的好時機。

  她咬了咬唇,剛要放下手中的繡剪,廊下忽然傳來說笑聲。

  「今年明經科取了百余人,進士科卻只有區區二十人,年紀且都不小,大半已婚配,最老的聽說五十有餘,膝下兒女都比阿婉年長。」有位夫人道。

  「就是。」另一位夫人輕笑,「想不到王家為了替女兒挑夫婿,竟將主意打到老叟頭上。」

  「其實不怪王家今年如此上心,你們頭幾日在東都,不知道這次進士科拔頭籌的是位才二十出頭的公子,此人名喚盧兆安,不但做得一手好詩文,人也生得豐神俊美,有意婚配的何止王家,好些名公巨卿都在打聽這位盧進士。」

  隔著半卷珠簾,「盧兆安」這三個字無比刺耳,杜庭蘭心裡仿佛激起了澎湃的浪,竟忘了手中還握著繡剪。

  「但昨夜我聽我家二郎說,發榜那日尚書省的鄭僕射聽說盧兆安是揚州人,早把他叫到跟前問話,從盧家祖上一直問到三親六故,大有要將女兒許配給他的意思,若是盧公子揚州尚未婚配,鄭僕射多半要延媒擬親了。」

  這話顯然讓人吃驚不小,另一位夫人道:「盧公子一舉成名天下知,滎陽鄭氏更是百年望族,說起來倒是一樁良緣,既是宰相親自問話,盧公子怎麼回的?」

  「盧公子說他幼時失怙,為了重振門庭,這些年只知日夜苦讀,未曾婚配過。」

  杜庭蘭臉上血色瞬間褪了個一乾二淨,猜測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一回事,不過數月工夫,此人竟將她一筆勾銷。

  皎日之誓,言猶在耳,當初有多讓她心馳神蕩,此刻就有多諷刺。

  珠簾泠然作響,眼看有人要進來。杜庭蘭強支著胳膊欲起身,掌心陡然一陣濕熱,低頭才發現被剪子劃出了一道口子,血珠朵朵湧出,紅得驚心刺目。

  她喪魂落魄地望著那片模糊的紅,如今只後悔當初為何要擅自去揚州城外踏青,若沒有桃花林中那次偶遇,怎有今日之辱!

  「娘子!」傷口被人用帕子死死按住,杜庭蘭木然抬頭,就見紅奴驚惶地望著她,剛才她只盼這丫鬟把話帶給盧兆安,現下想起那人就要作嘔。

  紅奴急急忙忙檢視完傷口,拿出一件物事低聲道:「盧公子讓奴把這個帶給娘子,說要娘子去月燈閣外的竹林見他。」

  杜庭蘭冷笑一聲,奪過那彩勝要撕爛,奈何手指顫動,撕了一趟沒撕動,反把手掌的傷口再次迸開了。

  ***

  滕玉意掀簾邁入屋內,訝道:「咦,表姐不在此處?」

  小沙彌尼也吃了一驚,剛才眾貴女去西苑戲場觀百戲,杜家小娘子自願留下來剪綵勝,案幾上還擺著幾枚剪好的金箔片,人卻不見了。

  不過這也尋常,今日是上巳節,百姓們出城祓禊,她們靜福庵因為毗鄰曲江池,一大早也是車馬盈門,庵裡這樣大,哪能處處照管得到。

  「貧尼也不知杜檀越了何處,不過前頭胡人們開始耍百戲了,杜檀越去了戲場也未可知,滕檀越,可要貧尼為你帶路?」

  小沙彌尼說著打量滕玉意,頭上戴著冪籬,皂紗下玉腕皎皎,雖說看不清面容,但千嬌百媚的做派一看就是個美人,今日庵裡仕女如雲,這般出色的可不多見,聽說跟那位杜檀越是兩姨表親,也不知什麼急事,一進庵就來找杜家人。

  只聽滕玉意笑道:「不必了,我表姐不喜看百戲,興許在園子裡賞花,師父請留步,我自去尋她。」

  走了兩步,滕玉意突然回身指了指案幾:「師父,這些彩勝是我表姐剪的?」

  小沙彌尼愣了愣:「是。」

  「正好我去找表姐,小師父能不能讓我把這些彩勝帶走?」

  本就是消遣的玩意,何況用的不是庵裡的金箔和玉片,小沙彌尼忙道:「請便。」

  這時另一位小沙彌尼尋過來:「聖人要觀大酺,今夜長安城不宵禁,江邊的月燈閣要辦進士宴了,住持讓看好眾女尼,不許到月燈閣附近去。」

  小沙彌尼恭謹地聽著,難怪剛才庵門口過去好多銀鞍白馬的少年郎君,原來是為了一年一度的進士宴而來。

  「弟子知道了。」轉頭才發現滕玉意已經收好彩勝離開了。

  滕玉意一面走一面打量不遠處的月燈閣,朱甍碧瓦隱在薄薄暮色中,簷角下點起了流光溢彩的琉璃燈。

  前世杜表姐就死在了上巳節這晚,丫鬟紅奴也遭了毒手,本來好好地跟姨母在靜福庵禮佛,不知何故竟私自出了庵,等找到她們時,一主一僕橫屍在離月燈閣不遠的竹林裡。

  出事時滕玉意人在揚州,也知表姐死得離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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