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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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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哭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長時間,有人敲會議室的門。她這才注意到程秋帆還一直陪她坐著。程秋帆打開門,承銷商的分析員往裡看了一眼,說:「法務sign-off了。」 即使是程秋帆,在這個時刻除了如釋重負,也感覺不到什麼喜悅。而這個消息就像現實又照進了顧曉音的世界,她擦擦眼淚站起來。「總算過關了。」 「嗯。」程秋帆道,「明天的聆訊應該沒問題,你這邊也沒什麼更多需要做的,要不要跟袁總打個招呼先回去?」顧曉音感激地點頭。「你知道現在最快回北京的方法是什麼嗎?」 「深圳去北京不知道有沒有淩晨的班機,沒有的話,明早香港飛北京最早一班好像是七點。」 有了一點確實可做的事,顧曉音冷靜下來。她留在漆黑的會議室裡查了一圈機票,給自己訂了明早最早一班班機。在黑暗裡坐久了,打開隔壁大會議室的門,顧曉音被燈光晃得有些睜不開眼。她皺眉定定神,找到袁總,程秋帆顯然已經跟袁總打好了招呼,袁總沒等她開口便道:「小顧你節哀,快趕回去,這邊有我和小程坐鎮,沒問題的。」 從律所去酒店的路,打車最多只有五分鐘。出租車司機在深夜裡排了許久的隊,拉到這麼一單起步價的生意,不免想要罵罵咧咧幾句,還沒開口,他發現後座的女客人開始啜泣,一開始只是低低地飲泣,逐漸難以控制。不知道是被老闆罵了還是被男朋友甩,司機心裡想,深更半夜的,這個女仔也怪可憐。他把一肚子怨氣咽下,打開音響,放起《海闊天空》。 顧曉音回到酒店,覺得情緒足夠平穩了才給鄧佩瑤打電話。鄧佩瑤的聲音沙啞,大約也是哭了很久。到了這個時候,反而沒什麼可說的。顧曉音告訴媽媽,自己明天大概中午能到北京,兩人很快收了線。 可顧曉音還是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早上七點的飛機,她五點鐘從酒店走,在那之前還有五個半小時,她要做什麼?能做什麼?睡覺是不必想的,顧曉音收拾了行李,才將將十二點。她茫然坐在床邊,像是午夜鐘聲響過,一切恢復原形的灰姑娘。她下意識地想要用什麼來填補自己內心空茫的虛幻感。 「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顧曉音盯著手機屏幕上謝迅的名字,直到淚水把它徹底糊住。 早前顧曉音焦頭爛額的時候,謝迅的一天正要收梢。這兩天史主任帶著科室大部隊在上海參加全國年會,心外科本已蕭瑟的門庭更加顯得冷落。謝迅作為留守看家的主力,和幾個小兄弟每天處理術後病人的病情,倒也忙忙碌碌的,一刻不得停。修改完研究生整理好的出院病歷,正是九點來鐘,然而他不想回家。這幾日,謝迅多半時間會在辦公室留到十一點左右,同事問起的時候,他只說在改論文,但他自己知道,十一點這個時間是有點講究的。早回家難免會在無聊中胡思亂想,若是錯過了電梯的點,這幾天雖然不可能遇到顧曉音,但那獨自爬上十樓的路程,簡直像是往事設下的法庭,專門一步步拷問他是怎樣得到又失去了她。 謝迅剛打開論文的文檔,一個護士沖進來。「謝醫生,史主任在電話上,你快來接一下。」 謝迅覺得奇怪,這大晚上的,史主任出著差能有什麼事找他?別是緊急手術吧?呸呸呸,謝迅閃過這個念頭,立刻告誡自己絕不能烏鴉嘴。他疾步跟護士走去中控台。史主任的背景聲音嘈雜,像是在吃飯,卻原來心內科在做一個冠脈介入手術,放支架的時候不知是操作不當還是其他原因,患者冠脈突然破裂,心臟驟停。心內科的醫生一路按壓著患者,從DSA[3]造影室沖到外科手術室,同時,心內科主任的電話也打到了史主任那裡。史主任說自己在上海時,那邊已經準備聽天由命地掛電話,史主任卻道:「等等,我打個電話,要是這個患者命好,也許還有救。」 心內科主任心想,放支架能把血管給捅破了,這位的命再好也就那樣吧。但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史主任掛了電話,立刻打給心外科護士站,問還有哪幾個醫生在科裡。聽到謝迅的名字,史主任心裡稍稍有了點底,讓護士把他給叫來,趕緊。 史主任把這事三言兩語地說完,謝迅聽明白了。「現在馬上準備心臟搭橋?」 「對。」 「可是這是IV級手術……」 「級是人分的,這個時候守著這種教條,人就死了!你今晚要是已經走了,這個患者也必死無疑,但你現在既然還在科室裡,那就是天意。趕緊去手術室,心內科都在按壓了,做壞了算我的!先從股動靜脈建體外循環,找到出血點縫住,然後取一側乳內動脈搭一根前降支就行。你跟著老金和我做了這麼多次了,能行!」 「史主任……」 史主任沒讓謝迅開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事和老金那次不一樣,老金那個病人能等。這個病人再過半小時就救不回來了。」像是怕謝迅還有顧慮似的,史主任又道:「事急從權。更何況這次是心內科出事故在先,出了事有他們先兜著,我這就給心內科主任回話,你快去手術室。」 史主任說完就掛了電話。謝迅在心裡苦笑。史主任從前並不帶他,當然不記得蔣近男的事。如果病人知道這段歷史,大概也不會希望把這個手術交到他手上。不過史主任說得對,這個病人沒的選,他也沒的選,在直接向死神投降和跟命運杠上一杠之間,他和病人無疑都會選後者。 謝迅深吸一口氣,喊上值班的住院醫生,往手術室跑去。 謝迅迅速換好衣服沖進手術間,只見手術間的門都給撞壞了,軸承「吱吱呀呀」的努力想關上,門板卻無動於衷。手術臺上,心內科的大夫和護士還在不斷對病人的胸口進行按壓,心內科主任臉色鐵青地站在手術間,連沉重的鉛衣都沒顧得上脫下來,看到謝迅,略有失望的眼神一閃而過。但這時候失望也沒用,只能有什麼人用什麼人,心內科主任還是迎上來,沉聲說:「這個患者的冠脈很硬很脆,前降支堵得太厲害,血管壁一下就捅破了,然後出血導致的心包填塞,術前給了負荷劑量的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可能等會兒不太好止血。」 謝迅心中顫了一下,頂著負荷劑量的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做心臟手術,大概和抱著孩子跑馬拉松也沒什麼區別。但現在沒有糾結的時間,再不上臺,可能就不需要考慮關胸止血的問題了。住院醫生已經洗完手在給病人消毒鋪單,謝迅在心裡默念三聲「萬事順利」,戴上頭燈和手術放大眼鏡,洗手穿上了手術衣。 持續按壓導致病人的身體劇烈震動,絕對不是搭建體外循環的最好狀態。然而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謝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做一個外科醫生的前提條件是手要穩,然而如果有人在此時悄悄分散了注意力,看了他一眼,就會發現他執刀的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別怕,謝迅心道,病人的身體本來就在震動,即使是手抖,可能造成的誤差跟震動相比也是小巫見大巫。他這麼想著,奇跡般地獲得了一點安慰。謝迅讓麻醉醫生提前給病人肝素化,手術刀劃開大腿的皮膚,為了搶奪時間,他簡直是粗暴地分離開肌肉和筋膜,剝離出股動脈和股靜脈,套上阻斷帶。體外循環醫生將早已備好的管路遞了上來。助手固定好管路,謝迅縫合荷包,切開血管,插管,收緊荷包固定,ACT[4]的結果剛好出來:〉六百秒,可以開始體外循環。謝迅向體外循環醫生示意,開始運轉機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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